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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磊/菠萝/武侠au】 废斯人 [7]

*拾掇拾掇。提纲扩句,最为致命

传送门:【1】【2】【3】【4】【5】【6】






---------------以下正文---------------











    王迅这几日在青州住得忐忑,留不敢留,走不敢走,更不敢随意上街。在他眼里青州如今和那些龙盘虎踞的偏远夷狄没什么差别,随时都可能跳出个怪人揪着你的领子指使你去做事,虽说后来那位不知道哪门子阁主给了足够的报酬,但相对银两而言,他还是更惜命些。一日三餐他就在客栈里用,手下人常年走商路,没在同一个地方歇息过太久,现在有了大把空余,愿意上街逛逛王迅倒也不太加以约束,不惹出事就好。

    这天下午他躺在床榻上合着眼,门外急促地叩了一阵,吓得他衣裳差点反过来套,鞋都顾不上踩就光着脚跑去开门,一个身着便装却貌宇不凡的男子正站在屋外,笑眼看他。

    王迅一时说不出话,将身上的外衣裹了裹,问他是哪位,那人只道“当日交了个血了呼啦的人给你,王兄不记得了吗?”。王迅顿时魂飞魄散,即使想不起事,听了他的声音也记起八成,赶紧闪开身把这尊佛让进屋里,一摸茶壶,里面的水都是隔夜的,揭开盖子发现掺了好些灰白的痂块,水面上早浮了一层陈年杂质,喝不得了。

    男子站在门口嗤笑了一声道:“我来时抬头看见这里叫作‘耕茗园’,怎么,连水都没有,何谈耕茗?”

    王迅闹了个红脸,嘟嘟囔囔地站着,拎着茶壶就要到留下烧水,来人见玩笑也开过了,才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拘谨,将腰间的佩剑短刃全数卸下,搭在门口的柜子顶上,才走进屋中。王迅虽从未要求过他这么做,见此情景便觉得心中一热,初时的尴尬一扫而空,将外套穿好同他一起坐下。

    “在下黄渤,邠州当夜对王兄多有得罪,礼数不尽之处,还望见谅。”来人朝他略一颔首,自报家门。

    王迅虽只在本地待了几天,但以往路过了不少次,上路前也将沿途歇脚地方的大致情况做了了解。黄渤的名号他是听说过的,也知道是青州大户的子嗣,手握卢龙军的封疆大吏黄荞仁黄节度是他父亲。只是这让他更想不通黄渤到邠州做什么,又怎么和那个重伤的青年有了关系。

    碍于对方的身份,王迅朝他拱了拱手,嘴里连声到着“不敢当”,接着说:“前些天也有个人来找我,是什么正轩阁的阁主,说是您的朋友,早替您道过歉了。”

    黄渤有些意外,张口问道:“是哪个朋友?长得甚么样子?你说是正轩阁阁主,怎么替我道歉了?他怎么亲自来了?”

    王迅以为黄渤应该是提前了解正轩阁前来交接的事,也熟悉这位友人,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解释道:“是个还算年轻的公子,看着像书香门第,不像武林中人,气质清雅素净,身量…与您差不多高。拿着正轩阁的玉牌,告诉我是正轩阁阁主,哦对,说他叫黄磊,不知道您…”

    “黄磊?”黄渤突然瞪大了眼睛,探过身去抓住了王迅的小臂,惊讶之色溢于言表,“黄磊?他说他叫黄磊?您没听错?”

    王迅吓得一缩,手却让对方牢牢抓着挣脱不开,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是真是假我不知道,我只是照我先前收到的指示,玉牌对上了就认了是他们的人,哎哟…而且后来也没出什么差错,现在都挺…啊呀…都挺安全的。”

    黄渤听他叫起来,才意识到自己还掐着人家胳膊不撒手,赶忙松开,摇了摇头对他说道:“你见到的应该是冒充的,可能你见到的就是黄磊,但他不是阁主,也可能你见到了阁主,他只是借了黄磊的名字,总是他们俩不是一个人,黄磊是我哥。”

    这回轮到王迅瞪大眼睛:“黄…黄公子,您还有兄长?以前倒是只听说平卢节度使家中只有一个独子,是...表兄?还是…”

    黄渤皱了皱眉,说道:“不是表兄,就是同父同母的,他与正轩阁老阁主素有交情,所以才托他们帮忙。”

    王迅想了想答道:“可我当日见的,确实是个挺年轻的人。”

    黄渤似乎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又想起罗志祥还在客栈昏睡,打断他道:“那就是我哥冒充的,他爱玩儿这些吓唬人的游戏。您可还记得那位我托您运送的伤员?我这次来找王兄,是想问问您都走什么货,手里是否有些疗伤的药物,外用内用皆可。”

    王迅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从座位上蹦起来,眉飞色舞道:“您这是问对了人,我有些底货还在手里,都是上好的药材,中原没有的,我拿给您看。你比如什么东婆罗洲的蟾酥,那可真是好东西,取野生癞蟾眉间的毒液炮制,强心健骨,失血过多的人用了最好。还有室利佛逝的血蝎,大食种植的松香融化了制作的金疮药。我都是跑到原产地进的货,保准质量上乘,没有半点虚假的。您看着哪个好,反正我这一趟走过了半程,可以给您降低些价格。”

    黄渤对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有所耳闻,有些听都没听过,不过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就觉得都好,从腰间抽出个布包,里面裹着几锭雪花纹银,当啷一声掷在桌面上,王迅停下来滔滔不绝的叙述,瞅着布包眼神发直。

    黄渤正襟危坐,肃声道:“那年轻人现在生死不明,我哥说必需要用极强的创药才能将他的气拔回来,城里没有药效太强的,太强的都控制在官府手里,你尽快找几味你刚说的那些,补血补气的,强心健体的,什么都行,先给他用上再说。这是定金,日后还会再送来一些,您先看着抓吧。”

 

    王迅从后院的马车上翻出几只金属制的箱子,从身上摸出一串钥匙挨个打开,翻番找找了一阵,终于找出了几个精打的铁盒,里面全是他方才所描述的药材。他将铁盒一个个交到黄渤手里,依次解释药理,虽然话里增添了许多“分外名贵”,“千金难买”,“折本出售”之类的词,不过黄渤还是好好记下了。

    两个人达成了各自满意的交易,心里也都轻松了不少。正结伴往前院走,只见着一个冒冒失失的瘦小人影晃进前院,跑进客栈,大声含混地询问事情,没过多一会儿又跌了出来,茫然地四下望着,脚下不停地跺着地面,像热油锅上的虫子难以立足,焦虑万分。黄渤看着他有些眼熟,但没看见正脸又想不起来,那孩子跺着脚,突然转过身来,左顾右盼就看见了黄渤,拔腿疾奔,直直地摔进黄渤怀里。

    黄渤看他跑到半途就认出来是自家兄长的侍从小五,所以也没躲,护着他的头让他别摔痛了,从身前把人捞起来,笑嗔道:“你怎么跑得这样着急,磕着墙可没有我身上这么软乎,那要出人命的。”

    小五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红透,一张口眼泪就唰唰地往下流,带着哭腔喊道:“少爷,现在真要出人命啦!”

    黄渤看他的样子已是一惊,听他这么说,忙问:“怎么?出什么事了。”

    小五抹了把眼泪,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扑通一声跪下,脑袋使劲往砖土地上磕,边磕边哭:“求您…求您救救我家少爷,求您救救我家少爷。”

    王迅在一旁摸不着头脑,心说这一家子怎么出了俩少爷?黄渤一把将小孩从地上薅起来,急道:“我哥他怎么了?你说清楚,慢慢说!”

    小五吸着鼻子,脸上一道道的灰尘印记,抽抽搭搭地说:“少爷刚去客栈送药,结果路上正好碰见老爷从京师回来,当时老爷见我提了几大包药脸色就不太好,两个人差点没在街上吵起来,少爷他在客栈待了好久才回家。回去一看,老爷正凶神恶煞地在正堂里等着呢,结果少爷好像今天心情也不好,没说几句就气着了老爷,捉着他就要打。少爷临了推了我一把让我赶紧跑,别让他们抓住,我一想,您早上出来的时候说是要来这里找人,我就干脆来这里找您了,但我又忘了具体位置,找了好久才找过来,估计已经晚啦…老爷一向喜欢您,您说的话他也听,这回只有您能救我家少爷啦,求您快些回去,不然我家少爷要让他们打死啦。”

    黄渤叫了几声不好,拽着王迅要他回房将自己放在门口的兵刃都取下来,王迅见他神色慌张,不敢违逆,匆匆上楼去了,黄渤扶着小五两条纤瘦的胳膊,防止他一个没留神就昏死过去,继续问道:“母亲呢,怎么也没管?”

    小五拼命摇头:“夫人想管来着,没用啊!我们回家的时候,夫人就在正堂里擦泪呢,老爷要打少爷,夫人去拦,反叫老爷训了一顿,也不知道老爷怎么从都城回来之后突然这么生气。”

    黄渤将手里的药材交到小五手里,命令道:“你拿好这些,从后门进去家里,不要让我爹看见,直接去我哥的屋子里等着。你们今天去的客栈叫什么名字?我哥推你出来的时候,有交代什么吗?”

    小五又是一阵摇头:“什么都没来及说,我们去的客栈就是前些天那个孙公子落脚的客栈。”

    黄渤还想问什么,可是王迅已经提着东西登登登跑下楼来,便和他道了个歉,带着小五往家赶去。

 

 

    两人火急火燎地回到家时,正堂已经不剩多少人,空荡荡一片鸟兽尽散的萧条之景,几个老工清理着地面,酷暑当中竟让人从心底生出来了些寒凉意。小五向后门跑去,黄渤则惴惴不安地迈进正门的门槛。正堂里还坐着一人,正是黄夫人,面色惨然,坐在椅子里,往日的玲珑容貌让错杂的泪痕遍布。

    黄渤走到她身边,矮身蹲下来,轻唤了一声母亲。黄夫人起初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呆滞地望着黄渤,眼泪止不住地顺着眼角汩汩落下。黄渤又慌张起来,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我爹呢?”

    黄夫人只管哭,扯着黄渤的手腕,啜泣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更对不起你哥哥。”她连着说了几遍,黄渤问什么她也不回,说到嗓音暗哑,才累极了一般甩开手,半合上眼帘,叹道:“老爷回房休息了,你去看看你哥吧。”

 

    黄渤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能听见小五在里面哭起来了。跨进偏房,浓郁刺鼻的白药气味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点烛火,帘子都拉着,即使是白天也有些昏暗,日光透过窗子上的云朵纹路,把帘子映得斑驳。

    室内闷热不堪,空气也不流通,凝结着咸湿的汗意和血腥气让人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黄渤向里屋紧走了几步,呜咽声就更大。小五哆哆嗦嗦地捧着药包,跪在帷帐外面,咬着袖子要自己闭嘴,哭声还是不断流泻出来。黄渤心头一紧,手掌刚碰上帐幔边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下了没有撩开,在小五身边坐下来。

    “哥。”他叫了一声,结果被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吓了一跳。里面没人应答,等小五的抽泣声小了一些,他才能隐约听到里面沉闷不匀的喘息。

    “我从王迅那儿买到药了,都是从西域进的,效力比城里药店买的好很多,”黄渤继续说着,“我带了几锭银子先买了一些,往后肯定不够,要再买一点,小五手里这就是,有蟾酥,血蝎什么的,还有什么我没记住,我去叫人煎了来,你先用,好的快一点。”

    “不行!”里面的人突然吼了一句,这一句就耗了大量的精力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歇一会儿,才好说下面的话,“你去客栈…你和小五一起,让他带你去。罗志祥不能死。”

    黄渤一时情急,从地上站起来,叫道:“我说给你用你就用,黄磊你听我一回行不行!又不是没有了,我再去买啊!”

    “不行。”又是一声,“罗志祥等不了太久,听我的,快去,小五…你拉他走。”

    小五跪着没动,低声叫着少爷,药包上的裹纸湿了一片。

    “走啊!小渤…小渤你要还当我是你哥,就听我的,快去啊。”黄磊咳了几声,终究是费力地伸出手来,在小五肩头推了一把。

 

 

    黄文若走了以后,孙红雷心情一直不错,辛夷刚才恶作剧不成,抹了厚厚的脂粉,赖着要上街。孙红雷瞥了眼外头反光的地面,虽说有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走走转转待到日头落下了一点,在外面的街道上也试了些小吃,填饱了肚子,才往回走。

    正要上楼,打身边擦过一个人影,差点与他装个满怀,却突然脚步一闪,一点外力不借兜了个尖锐的圈子,险险避过,向楼上跑去。孙红雷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瞬着实显现出对方不俗的应变力,背影又似曾相识,等他想起来,那人已一步三阶地上了楼梯。

    “那是…黄少爷吧。”孙红雷扭头同辛夷说道,小师妹看了一眼,也不住地点头称是。

    “怎么黄家的人都往这儿跑了。”

 

    黄渤直接推了门进去,将正轩阁的玉牌连同那包药材尽数掷给范士泽,相互认识过后,就简单交代了任务,范士泽再不情愿也只好拎着药材去找小二,估摸着自己和后厨那些人已经混得挺熟悉了。

    孙红雷在楼底下坐了会儿,才看见小五气喘吁吁地扒着门沿走进来,小脸晒得通红。连忙把那孩子拉到桌子旁边坐下,倒了杯茶水给他顺气。

    “孙公子…”小五愁眉苦脸地灌了几大口水,也顾不上礼节,在袖子上蹭了蹭嘴巴,“您刚看见一个人急赤白脸地往二楼跑了吗?”

    “你们家少爷?看见了,他在上面。”孙红雷指了指天字三号,旋即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中午的时候文若不是刚过来送过药,怎么又来一趟?”

    小五听见他口中的名字,就把手里的白瓷杯子放下,怯生生地望了楼上一眼,又望着孙红雷:“公子您别问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等黄少爷下来您问他吧。”






    (TBC)


【雷磊/菠萝/武侠au】 废斯人 [6]

*忙里偷闲,拾掇拾掇,提一点当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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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红雷本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当天夜里从隔壁回来之后,他就没有去拜访过,也没有跟辛夷提过。不管遇谁救谁,终归是人家门派自己的事,轮不到他这个外人来关心。只是他想起床上那人的伤势着实不利,药味刺鼻,脓血横流,他不敢叨扰过多早早辞别回房,就听得那边又折腾了半宿,熬到卯时,晨间的气温低一些,窗外有了凉风,伤者的呻吟才算是小下去了点。

    等了几日,他寻思着上街买点外敷药,又不知道该对什么症,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正经办法。辛夷和他聊天的时候见他常常走神,魂不守舍,就开始左右盘问。孙红雷让他问得心烦意乱,出言就敷衍了许多。他躺在床榻上,试图合眼歇息的时候,眼前便晃过一身黄衫,这种时候他都确凿地认定如果黄文若在这里肯定会有办法,这个念头一经种下,就挡不住生根发芽的势头。

    “明日我们再去趟黄府。”他从床榻上爬起来,把辛夷叫过来对她说。

    小师妹心里正埋怨师哥不理睬自己,憋闷得紧,听说能再回去见那些个稀奇古怪的人士自然乐意,兴致一下子高昂起来,孙红雷此刻只想着见了黄文若该如何叙述这些见闻,完全不能理解辛夷的乐趣所在。所幸他们虽然主要目的不同,却都需要返回黄府来完成,也算是殊途同归。

 

    小五随着黄磊抵达客栈的时候,正午已过,烈日骄阳未熄半分,堂外的串儿红开得艳丽,铃状花萼顶端缀上打卷的三角红瓣,叶片绿得发黑。两个人拎着药包走到屋檐底下,客栈里头的茶香像是下了剂清凉散,让人没来由的舒爽,等身上的汗落了落,黄磊向二层望了一眼,罗志祥下榻在天字三号,正巧在拐角处,和源禄字号的房间相接。等小二来的时候,他举起手向二层一指,表明来意,就跟着去柜台签访客的签名簿,提起毛笔蘸好墨汁,他才犹豫起来,最后还是落了“黄文若”的名讳。

    “先生,您签的什么啊?”楼梯上小五偷偷扯他衣角,压低声音问。

    “少管。”黄磊笑着瞪了他一眼,迈开步子走得更快了一些,想了想又回头冲他嘱咐,“以后在外面别提这事。”

    小五委屈地瘪着嘴气道:“您啥都不让我提,还一天变三回名字,我现在连怎么叫您都不知道了。”

    黄磊忙去捂他的嘴,四下望了望确定没人注意才摆手道:“叫先生不是挺好,你别老乱讲话,话那么多再把我的事全抖落出去了…”

    话音未落,正巧源禄一号房里走出两个人,门一开差点绊着黄磊。他一步没刹住,走得又急,躲闪间就一头撞进一团温热的黑影里面,以为是撞了什么牛鬼蛇神,吓得胡乱推了几把。被他撞上的那人也吃了一惊,本能地侧身来不及避过,又见他手忙脚乱得狼狈,赶紧抽手揽着他在原地站好,别一后仰再从楼梯上跌下去。等平静下来,彼此看清楚是谁,两个人免不了又是一声惊呼。小五方才在后面本想去搭救他家少爷,这一下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只能愣愣地把药包抱在胸前紧张兮兮地等着。

    

    “黄公子?”那人脱口而出,握着他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眼前的脸再熟悉不过,不过在这里见到却实在是出人意料。黄磊睁大眼睛,反复打量了他几遍,才敢确信不是自己眼花。

    “哎哟…你怎么也在啊?”黄磊疼得咧了下嘴,孙红雷意识到失态,连声道着歉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辛夷就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这…这本来就是我下榻的地方,黄公子不是也来过?我一直住在这里。”孙红雷眨了眨眼,又想起那日他们游徇状山的经历来。

    黄磊恍然,心里直叫不好,当时下属过来禀报罗志祥所在的客栈时,他就觉得耳熟,一时没想起来,再加上多方事务繁杂,顾不了那些细枝末节处,就没多考虑。如今才突然想起这是孙红雷所住的客栈,更没料到这个时候会凑巧碰上这人。

    “你们,你们两个,你们住一间?”黄磊张口结舌了一会儿,侧头就瞥见孙红雷身后的辛夷,面色一冷,惶而开口。

    “是啊,因为不知道待多久,所以节省些盘缠嘛。”辛夷突然从孙红雷背后跃出来抢着说道。黄磊本以为会有人澄清,现在平白得了这个回答,望着孙红雷一句话都说不来。孙红雷尤其觉得莫名其妙,低声斥了句“胡闹”,向黄磊欠身道:“小师妹胡说的你别听她,我们两个是分开住,纯为了商议事情才在一个屋子,黄公子莫要见怪。”

     黄磊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不用解释,我倒不是在意这个…”,结果话说半句戛然而止,具体是什么他也不再明说了。

    孙红雷望了眼他身后战战兢兢的小童,指了指那摞包裹问道:“黄公子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黄磊见他什么都看到了,也只能如实坦言来给天字三号的住客送药。

    孙红雷闻言心下大惊,拉着他往边上走了几步,又问:“黄公子和正轩阁可有干系?天字三号的住客不是正轩阁救下的吗。”

    “你怎么知道是正轩阁救下的?”黄磊狐疑地盯住他。

    孙红雷还急着,没怎么听清他的问题,紧接着又问:“你和黄家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不信你是黄府的管家,你和正轩阁又是什么关系?他们说现在正轩阁阁主叫黄磊,这人你认识吗?”

    黄磊听着他一连串疑问,一直双唇紧抿,闭口不言,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的脸,看得孙红雷最后不得不咬着舌根止住话头,脸上一阵阵发烫。

    末了,他甩开孙红雷的手,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面若冰霜,全然的礼节又带着毫无疑问的逐客意思:“我是受少爷的托付,买了药给伤员送来,其余甚么正轩不正轩阁的,我一概不知,公子若真想打听,烦请直接过问我家少爷。还有您提的黄磊,我也不知道本地有这么个人,天下姓黄的多了,不一定就都来自平卢黄家。”

 

    范士泽听他们对话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多嘴,接了他们带来的胡黄连和柴胡,下了楼让小二煎药去了。孙红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方才既冒失又无礼,万分过意不去,便磨蹭着问黄磊有什么他能帮上忙的地方,他嘴里连着叫了好几声“文若”,黄磊也拗不过他,就让他去研磨牛膝和姜黄,他欢天喜地地领了命坐在一边的小凳子上,将几味中药垫在盅里,拿着石杵慢慢捣碎,一边捣一边瞧着黄磊给床上的伤员把脉。辛夷则早耐不住屋里难闻的气味儿,不甘不愿地溜回源禄一号休息了。

    “文若,他咋样啊?”孙红雷时不时抬起头问一句,黄磊也不搭理他,全心都放在那一点点气若游丝的搏动上。千牛卫虽然都是精挑细选武功高强之士,但所幸比内卫好太多,兵刃都是堂堂正正光光亮亮的冷器,不沾一点毒星,所以罗志祥身上的伤口,不论深浅都是骨肉创伤,没有深入心脉,能不能挺过来大多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他的意识在逐渐恢复,黄磊偶尔碰到一些较深的伤口时,他会猛地痉挛几下,牙关紧扣,浑身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难以磨灭的痛苦。原本外敷的金创药并不能很好地治愈这么深重的创口,反而给换药带来了极大的麻烦,要生生从伤口上剥离掉已经粘连浸润的布料,再换上孙红雷研磨好的跌打损伤专治药物敷上,周而复始,全身都要走完这个循环。

    等到换完所有的药物,罗志祥的衣衫早就被汗水湿透,黄磊前额的细汗也化成一缕一缕往下滴落,整个过程那青年竟锁住颌骨,一声不吭地撑完,也是令孙红雷惊讶万分。他走上前去,将备好的方形毛巾递给黄磊,后者接过用铜盆里的凉水浸湿,盖在罗志祥高热的额头上,才算终于结束了工作。

    “他咋样啊,能活吗?”孙红雷又问了一遍,而后顺口评价道,“这小子看着年轻,真能忍。”

    黄磊双目失神地看着窗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许久才缓缓点头:“看造化吧,现在还不说不好,什么都说不好。”

    孙红雷望着他在窗边的侧脸,嘴张了张,还想再说点什么,黄磊却只是低声跟他道了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返家的路上,黄磊对罗志祥的伤势只字不提,小五想问也无从问起,他现在走路连靠黄磊近一点都觉得毛骨悚然,更别提再同他讲甚么话。

    黄磊走在前面,心里堪堪得乱成一团麻,他那些借以推脱的说辞,虽然找不出太大的破绽,却也敷衍得难以令人相信,孙红雷会起疑也无可厚非。他在屋内的时候着重就此事询问了两个留守客栈的心腹,范士泽便把孙红雷如何深夜造访,如何在三两招之内就夺了他们的剑,如何又将佩剑归还的事一五一十向阁主和盘托出,这样下来黄磊更是头痛不已。

    其实早在孙红雷初到青州时,他就常拉着小五去看他练武。说是观摩,实际与武学偷师没甚么差别,都是远远地躲在树后看着。只是黄磊从懂事开始就被勒令待在书房,刀枪棍棒碰都没碰过,对这些手脚功夫一窍不通,眼巴巴看着孙红雷手底下挽的剑花,凌厉耀眼,又是艳羡又是钦佩,喜欢得紧。他原来想这些武夫不是莽撞得要命,就是大字不识,天底下只有他弟弟黄渤是文武双全的,而今只见了孙红雷第一面就迈不开腿,走不动路了,之后更是徇私打探他了的行踪,变着法子在孙红雷必经的路线上等着见一面。当初得知孙红雷是父亲故友之子,他还欣喜若狂了一阵,日夜盼着能面对面交谈,可现在他不仅要隐瞒身份,隐瞒家世,就连真实姓名都无法相告,做事全要借着黄渤的名义,怎么能不心烦。再加上罗志祥来路成谜,生死未卜,聚贤大会眼看着要开,宪宗在这当口上遇刺,那刺客与这年轻人必定有联系,而自家弟弟对他的态度宛如水中月雾中花,探不清摸不明,嘴里信誓旦旦说会把自己的嘱咐放在心上,谁知道最后会成甚么样子。

    越想越乱,干脆闷头赶路,不一会儿就到了大门口。小五手上没了那些药包,走得倒是利索多了,紧贴在黄磊身后进了家门。

    

    一跨进大门的木槛,小五就看着黄荞仁手里握着条两指阔七寸长的圆木戒尺,背对二人站在正堂口等着。听见有响动倏地转过身来,面色青紫,怒气尽显。黄夫人以袖拂面,坐在一旁拭泪,却一眼也不看这边。堂里七七八八地站了几个人丁,无一例外都是垂手肃立。

    黄磊在堂前站住脚,看了父亲的脸色也明白了七八分,此时他一心为罗志祥和孙红雷那边的事神伤,见着父亲,想起造成如今局面的元凶也有他一份,便连礼都懒得行,推了小五一把让他先回后面去,自己在堂前站着。黄荞仁见他一脸满不在乎,本就气结,这一来更是郁愤难平,提起口气喝了句“站住!”,硬是将小五生生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黄夫人方欲起身,让黄荞仁的喝声一震,又倒回椅子里。黄磊见不得他的气焰,冷笑道:“父亲为了削藩之事入朝,怕不是在皇帝那儿受了气,回来拿亲人开刀吧。”

    黄荞仁听了这话,怒上心头,又惊又气,手里的戒尺隔着空就能抽出震响来,他抬起手臂,指尖都发着抖,颤颤巍巍地指着黄磊骂道:“不成器的东西!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一天到晚往大街上跑,不知道又去和哪些来路不明的男人厮混,今天提上那些药物,又是去赠给哪个相好?那孙伯颜是我往日同僚的儿子,怎么还没来过咱们家里几回就和你相识?一定是你,你这作孽的祸根又去引逗勾搭人家,平卢黄氏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一番话下来,黄夫人早已梨花带雨地端坐不住,小五攥着黄磊的衣角死死地看着地面,拳头里像是要沁出血来。黄荞仁今天的怒火着实超出了黄磊的预料,污言秽语钻进他心里也留不下多少,反正是平时听惯了的,倒是孙红雷的名号吓了他一跳,张口便回:“孙公子是武林志士,年少有为,怎么容的你这么诋毁。我同他是正常相识,何来‘引逗勾搭’一说?你骂我可以,也要拿出证据。”

    其实他不辩解倒也罢了,一说话便是顶撞到了气头上,黄荞仁此时气得目瞪口呆,高声道:“是不是我平日管你管得太松,甚么家法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你看看你自己是什么玩意儿,打八岁就开始勾搭男人的货色,现在倒来反问我何来‘引逗勾搭’一说?你也配!我也是个罪人,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有辱先人的逆子!”

    黄磊听他公然提起往事,又屡次三番出言不逊,登时面若金纸。再看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哪里像个当家作主的长辈,倒像是书上的鬼怪多些,一时不愿再和他争执,甩了袖子就往里屋走。黄荞仁一向在言语上讨不得巧,现下哪容得他放肆,向着那些排列的家丁喝命:“拿绳来把他给我捆上!去把大门关了,照死里打!”





    【TBC】

长短篇汇总和一点声明(占tag致歉)

    其实这篇也不是很正式的东西,早在上学期期末的时候经历了一次大起大落,那段时间写文比较魔怔,当时应该也有人听我吐槽过哈哈,整个人处于一个挺手忙脚乱的状态,差点耽误了一个科目,现在再过不到半年就到临床实习阶段,这个学期课程也很紧,考试不少,都是综合科目,所以对他俩不能再像这么放不下了/笑。


    首先还是万年不变的感谢吧,这个圈子给我的温暖真是前所未有的,以前混欧美圈不管是角色cp还是rps基本都是冷圈的命,连群都没加过,响应的同好也不多,一个人走得累得要死,入雷磊圈很晚(这点真的遗憾),大概今年二月份的时候才受不住朋友的安利看了极限挑战,然后就被他俩整得神魂颠倒的,当时以为又逃不过原来一人圈的命运啦,没想到遇到这么多小天使,你们真的太棒,给我的鼓励有时候会超出圈子以及我热爱的事本身。感谢圈子里那些一直在的太太们,在我这只小透明掉进来之前就开始慢慢坚守的各位,桃源里的各位,给你们比心。感谢所有的画手太太,写手太太和剪刀手太太,感谢你们的用心。这点真的,太让人感动,你们每一点用心我都能感觉得到,有的时候看到你们因为一些事情觉得丧气我也会很伤心,你们都那么那么好啊。(还会不负责任地夸我画画好)(不想感谢得太细致啦我又不是退圈搞得那么煽情干嘛)


    以后的短篇就都随缘啦,如果真的有非常心水的脑洞大概会写。长篇的坑我还没有忘,这一块可能会变成以后的主要内容吧。最近很想写一个洪莲的梗,估计也是长篇,然后在完结掉一篇之前应该不会再有新的长篇坑了。希望我可以说到做到,做不到麻烦小天使们可以督促我/笑着哭。


    另,LOFTER还会经常来转,群里也会继续视奸你们(嘿嘿),我企鹅号675347683,有想聊天的欢迎来敲门,虽然我多半时间也说不出什么玩意儿,只会啊啊啊呜呜呜地叫。


 


---------------以下汇总(真是用惯了这个分页标志呢)---------------




基本都是雷磊,特殊会注明


短篇(真人向):




【白菜炖豆腐】 (入坑首篇)




【探戈】




【海棠糕/微虐】




【浴佛/民国微虐】




【小城畸人/微虐】




【香兰先生】




【新产品的研发总有代价】




【中秋】






短篇(拉郎向):




【似水年华/雷磊/顾罗】




【紫色的雨/阿雷X高凡】




【烟瘾/顾罗】




【片场瞎扯/顾罗】




【急诊/远圆】




【慢慢/杨方】






连载已完:




【沉浮/商战】:【上】【中】【下】【番外】




【七日/有菠萝】:【序章】【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




【抵押灵魂/刘华强X老板】:【1】【2】【3】【4】【番外01】




【柿子树下】:【整合完结】




【进食障碍】:【1】【2】【3】【4】【5】【6】【番外1】【番外2】




【孤心/兽化】:【上篇】【下篇】






脑洞三部曲(都带全员):




【忏悔钟盘】




【错位/有菠萝】




【二次匿名】






长篇未完(主更):




【乌有之地(全员/雷磊,菠萝)】:【1】【2】【3】【4】【5】【6】【7】




【百年前后】:【上】




【败絮/傅经年X高觉新】:【1】【2】【3】【4】【5】【6】




【废斯人/武侠】:【1】【2】【3】【4】【5】






车:




【几辆(具体数目为3)小破车】基本都是拉郎




【开会请关手机】








(链接失效可私信)


鞠躬










再鞠一躬吧

【雷磊】 中秋 (一发完) -私设内详-

*灵感来源《许三观卖血记》德文版自序的一个经历,可能有情节令人不适

*里面有一段据说有敏感词发不出去,但是其实没什么...

*终于把正经贺文写出来了,顺便作为迟迎补偿,但是哪个正常人会拿‘中秋’作为中秋贺文的标题啊……

*我








---------------以下正文---------------







    孙红雷在队伍里认出了几张熟脸,都是以前在厂子里见过的,有的是和他同时进的厂,干了挺久,有的年纪轻一点的反而耗不住,一两个月就走了,名字他都记不太熟,就认个脸儿。他掸了掸衣裳,走上去打招呼,大部分人也认出了他。

    “八金,你老婆怎么样了?”他问一个满脸皱纹的汉子,那人张开嘴乐,露出被烟草涂黄的牙根,笑声混浊嘈杂。

    “又生了个男娃。”

    “又生了一个?第几个了。”孙红雷惊叹道。

    “两个,就两个,头胎是个闺女。”八金晃了晃短粗的手指,本来像比个三出来,想了想又把中指收回去了,剩下无名指和小指在风中轻微打颤,看上去像个古怪的畸形。

    “真好。”孙红雷小声称赞,然后又向着远处说了一遍,“真好。”

    “你媳妇儿还没着落呢?”和八金蹲在一起的是他同乡阿梁,经常推着一车乱响的塑料风车和纸糊的小人来卖给孩子,有时也推来自制的冰糖葫芦,但他的糖稀蘸得不匀,有地方几口都咬不到果肉,有地方又裸露着灰红色的果皮酸得人肠胃抽筋,山楂又小又硬,果核挖得也不干净,所以愿意掏钱的越来越少,最后只能换回旧生意。

    男人们坐在一起聊的总离不开女人,没成家的在讨着老婆以前都是饭桌上的笑料。孙红雷这样已经有一阵子,有次他从厂子里下了工回家,眼珠子在发黄的土墙上滴溜乱转,然后又走到后院里盯上了两只最肥的母鸡,那两只母鸡在圈里使劲扑腾,护着还沾着屎冒着热气儿的蛋。他弯着腰撅着屁股追了半天,连毛都没拔着一根,瞪起眼啐了一口,笑着骂畜生命硬。然后灰头土脸地钻回家里,挺着身子往炕上一躺,死人似的瞅着天花板上糊的报纸不动窝儿。

    他二舅从地里回来,上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让他往里挪,自己也坐下来,在炕沿儿上吧嗒吧嗒抽烟。

    “二舅。”孙红雷叫了一声。二舅鼻子里喷着白烟扭过脸儿,于是他继续说,“我想娶个老婆。”

    “娶吧,没人拦着你。”二舅操着浓重的鼻音说。

    “我娶谁呢?”孙红雷问他。

    “看上哪个了?”

    孙红雷闷着头使劲想,想两条街外做麻糍的张家姑娘,两条麻花辫和她手底下的碱水糯米一样泛着黑亮亮的光,低头的时候白花花的胸脯袒露出来一片,甜得人心痒。那姑娘身上也有一股冰糖花生仁的味儿,挎着篮子沿着街走过去,路边的男人就伸着鼻子闻,生怕自己比别人闻得少吃亏。他又想菜市场上叫卖白萝卜和茴香的李翠兰,总是套着一件暗棕色的碎花衬衫,衣服面料不差,但是蹭上蔬菜的泥巴就显得脏,她的身上总带着各家包饺子时候才有的味道。闻着肚子就开始叫唤,闻不着的时候又想不起来了。李翠兰的两只手都是黑黄色,脸颊倒白,额头也白得透亮,从手腕开始就黑了,孙红雷夏天的时候瞥见她把裤腿挽起来,露出的小腿也是黑黝黝的,他猜想到大腿肯定又白起来了。

    “我不知道。”他把这一个个女人都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又吐了吐舌头回忆她们身上的味道,再然后就开始摇头,“我也不知道看上哪个了。”

    “那你要娶个什么玩意儿?”二舅吸了口烟。

    “我就想娶个媳妇儿,但是没想好娶谁,就想了这么个事儿,先跟您说道说道。我没钱,不知道攒多少钱才能娶,但是我可以带她去我们工厂的食堂吃饭,那里的菜多,便宜,师傅还是从原先的大饭店找过来的,手艺好,放在原来也是给金銮殿送口粮的主儿,女人吃东西都挑嘴,肯定喜欢。但我还是没钱,二舅,攒多少钱能娶老婆?”孙红雷直楞楞地盯着他二舅的后背随着呼吸起伏,一泡一泡的烟气从他后背挡住的地方飘出来。

    “我也不知道。”二舅享受地眯起眼睛,舌头在上牙床舔了舔,“应该要很多钱。”

    “可我没钱,二舅,没钱怎么娶老婆?他们说卖血就能有钱,我能去卖血吗二舅?”孙红雷一骨碌爬起来,被烟气呛了一嗓子。

    “你身子骨硬朗,可以,没问题。”二舅还眯着眼睛,说出来的话像唱着小曲儿。

 

     “你也跟上队伍啦?”阿梁斜睨了他一眼,孙红雷自豪地笑笑,没吭声儿。

 

    阿梁说的“队伍”就是他们所在的这支队伍,全部由卖血的人组成。原先他们在本地卖血,要去本地的医院,找那个血头先验了没有疾病,没有不良因素,才让卖,血头拿一把钝头的锤子再他们身上敲敲打打一阵,再拿手电筒晃他们的眼睛,查看肝脏有没有问题。经过了他的手检查完毕,才能去采血。在那个时候血头就是天,是佛祖,如果逆了他的心意,再健康的人也卖不了一滴血,所以一般没有人会空着手去,要么担几个西瓜,要么称几包白糖,盐他是不要的,那玩意儿贱,不值钱。后来医院的血库存量越来越少,血价也越涨越高,那些求着去卖血的人调转过来变成了爷,血头意识到自己的地位不保,可又放不掉这条捏了好久的财路,就浩浩荡荡组织了几十个,到后来几百个卖血的人组建了一支队伍,把他们的血卖到最短缺,价钱最高的地方去,这样所有人都得了实惠。

    孙红雷好几个一起干活的同事都去了,他看着他们一个个拿了红红绿绿的票子回来,除了脸色白了点,其他没什么变化,心里也踏实下来。

    这支队伍里的人不都是本地人,也有听了消息从外地来凑人头的。他们白天赶路,晚上就铺开草席在大街上找个桥墩睡觉,血头每天都要去找旅馆住,然后白天在旅馆吃完早饭才领着队继续走,后来地方虚报的粮食产量越来越高,政府征收的粮食也越来越多,饥荒越发严重,墙上贴着“年产十亿斤”的宣传单,下面就有横竖躺着饿死的人,这时候旅馆就不提供免费的早餐了,血头领队上路的时间便提早了一些。

 

    他们慢慢往前推进,不断有人拿了钱返回,也不断有人加入。六个月以前孙红雷拿到了第一笔钱,他放在手上掂了掂,手上没有感觉,又揣在兜里掂了掂,最后他拿去找八金。

    “你说这些钱够娶老婆吗?”他问那个已经有了三个崽儿的汉子。

    “不够不够,差得远啦。”八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阿梁,你娶老婆花了多少钱?卖了几次血?”他又跑到阿梁那边问,钱用橡皮筋捆起来装好。

    “第一次要请她吃好的,再买套新衣服,你自己也要买套新衣服,然后要置办家里的东西,沙发,床,桌子,凳子,还要有茶壶。”阿梁掰着手指头数,眼神往远处飘散,在不同人身上都会停留,他的眼白很多,黑眼球细小,看起来像是县里那个会做法熬药的巫师。

    “还要什么?阿梁,你说娶老婆还要什么?”孙红雷把手伸到阿梁面前晃。

    “还要被子和床垫,要枕头,床头柜,还要被子……”

    “你说过一遍被子了,阿梁你在看什么?”孙红雷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在河边的小桥上站着一个人,短头发,但是比他要长一点,迎着风能飘起来,穿的什么都看不清,背光,黑漆漆一片。

    “那是个新来的吧,队里可有一阵子没新来的了。”阿梁眯起眼睛瞧,说话的姿势活脱脱一个生产队的队长,在审查每个队员的资料。

 

    那天晚上孙红雷躺在桥墩下面的草席子里,拉了片棉絮盖在肚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响,但是又不饿,响着响着他觉得有点饿了,就把耳朵捂上不去听肚子里的响声,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趴着,听旁边桥底下的流水。他眼前总是闪过那个桥上的人影,一闭眼那个人就在黑暗里出现,睁开那个人就戳到他眼前,但全部都是黑的,从上到下都是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孙红雷长长地叹了几口气,把旁边睡着的八金吵得转到了另一边。

    他从草席子上起来,水面上的风往脖领子里灌,他往手上哈了几口气,把领子附近的衣服揪起来握紧,往桥边走了几步,月光照下来,他探头瞟了几眼,已经看不见那个人影,于是又回到草席子上,心里突然像多了块石头,压得透不过气。

 

    第二天早晨他们出发的时候,孙红雷没见着什么生面孔,他把每个人的头发都看了一遍,跟他差不多长,没有比他长的。

    “昨天你看见的那个人,是新来的吗?”他问阿梁。

    但是阿梁已经全不记得昨天的事。

 

    他们一路走到一家民办的卫生所去,一行人像是送葬或是迎亲的队伍,每个人神态各异,步履坚实,膀子向两边甩着,对擦肩而过的行人显示他们的健康。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急匆匆地领他们绕到卫生所后面的小楼,那里有几间摆了椅子的空房,几个医生在等着。

    孙红雷坐下的时候,学着对面的人把左边的袖子捋到肘部以上,屁股在坐垫上扭了扭,调整到舒服的姿势,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扫视,等他看到自己左边的时候,舌头一下子梗在喉咙口,害得他呛了口唾沫,猛烈地咳了几下。

    开始带他们进来的护士赶忙走到他跟前,掏出白大褂口袋里的手电筒和压舌板在他脸上鼓捣了几下,确认没有问题才皱着眉离开。孙红雷缓过劲来,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左侧,坐在他身边的人,留着偏分比他稍长一点的头发,穿一件打着补丁的坎肩,里面的白衬衫袖口和领口都洗得发黄,凑近了能闻到劣质洗衣皂的味儿,那种洗衣皂用久了是会让衣服变黄。下面是平整的灰色长裤,裤线有的地方起了点绒毛,看上去穿了不短的时间,但是不碍整体的样式。这样的装扮不像是缺钱花的人,但他确确实实坐在这里,在这间房子里。孙红雷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目光又回到他侧脸上,他的肤色偏白,低垂着眼睛,瞳孔都是浅色,睫毛弯弯的盖在眼睑上,让人理所当然地猜测他已经连续卖过几次。他一直等到医生走过来才慢慢挽起袖子,孙红雷被他的动作吸引过去,不知不觉地伸长脖子,在他能做出反应之前,先听到举着针头的医生吸气的声音。他好奇得不得了,身体前倾,不小心碰到了那人的右手,那人顿时受惊了一般迅速转过头,眼神直直地落下来,坠在他胸口,孙红雷只觉得浑身一凉,四肢的血液往脑袋上窜,但那人又很快转回去了。

    “你最近一次卖血是什么时候?”医生握着那人的胳膊,在血管旁边的针孔上按了几下,没好气地问。

    “一个月。”孙红雷听着那人说,嗓音有点飘,锐利地往人心里钻。

    “瞎说,这不可能是一个月,最多两个星期,你这样卖血是送命。”医生把他的手甩在一边,就要放下走,结果还没走开就被他拽住了胳膊。

    “我急需用钱,不卖才是送命。”他挑起眉毛,绷紧的脸上毫无血色。

    “那不行,你死也不能死在这儿,我不能给你抽,快走吧。”医生不耐烦起来,怎奈他拽得力道太大,掐得他肉疼。

    “我是记者。”那人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伏在医生耳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让人害怕的精光,“在《人民日报》上有固定的社论专栏,这次被派下来调查地方卖血的情况,你不给我抽我可以写文章检具你们医院。”

    放开医生的领子,他重新在孙红雷旁边坐下来,略带愧疚地瞥了孙红雷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随后那根麦秆粗的针头挑了块没有针眼的皮肤颤颤巍巍地刺进去,暗红色的血液逆流出来,输进血袋,慢慢鼓起。他注视着这个流程结束,才有气无力地往后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

    孙红雷看着那根针头的时候有些头晕,他没见过那样粗的针头,他也没在医院打过针,他想这个人的脸色这样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近期卖过血的。八金嘱咐过他,卖一次之后至少要隔三个月才能卖下一次,这个人怎么两个星期就来,两个星期铁定是要死人的,血是力气,是精神,都抽干了人就败掉了,败掉就死了,所以一定要三个月再来,而且回去要多吃补血的东西,还有几天不能干重活。可他又说是《人民日报》的记者,记者怎么会没钱到这个份上呢,孙红雷想不明白。等同样的针管插进他的胳膊里之后,他又侧过头去。

    那人已经闭上眼睛,薄薄的眼皮在阳光下微微跳动,上面一根根青绿色的静脉清晰可见。

    “你是记者?”孙红雷问。

    他没睁开眼睛,睡着了似的,就是没有打呼噜,孙红雷没见过有人睡觉不打呼噜,所以觉得他应该是没睡。

    “你是记者吗?”他提高了声音又问了一遍。

    “嗯?”那人清醒过来,四下里望了望,孙红雷有些紧张,刚才留下的寒凉还在他骨头缝里转悠。

    “你说你是记者?”

    那人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怕碰歪了枕头又收敛下去,然后摇了摇头。

    “那你骗那个医生的?”孙红雷问。

    “嗯。”那人点头。

    “你是本地人吗?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孙红雷想了想,不再说医生的话题。

    “不是。”那人回答。

    “你是哪里来的?看着像大城市的。”孙红雷问。

    “你每次问我问题都要自己先回答一遍,我都不用说话啦。”那人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孙红雷看着就忘了下面该问什么。

    “你为什么需要钱呢?我是想…你先说。”孙红雷咬着舌头把后半句吞进肚子里。

    “你先说。”那人饶有兴致地歪着头看他。

    “我想娶个老婆。”孙红雷怔怔地说,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好看,比做麻糍的张家姑娘和卖萝卜的李翠兰都好看。

    “我想出国留学。”那人瞄着孙红雷的眼睛,声音又变成威胁医生给他扎针时候的样子,听得孙红雷一哆嗦。

    “真的假的?”他赶紧问。

    “当然假的。”那人哈哈地笑起来,肩膀跟着颤抖不停,暗红色的管道在他胳膊上跳动,从左边跳到右边,又从右边跳回到左边。

 

    “阿梁,你之前在队伍里见过那个叫黄磊的人吗?”孙红雷躺在桥墩下面,早上抽走了几袋血,他的口袋就撑起来,他想明天就可以回家,给家里添点东西,然后跟二舅商量娶老婆的事,回厂子里吃几天饱饭,等过上三五个月,可以再来挣一笔钱。

    “什么?哪个?什么磊?”阿梁睡得迷迷糊糊。

    “就那天站在桥上的那个?”孙红雷撑起身子,胳膊有点发软,但没什么太大问题。

    “桥?没有,没见过。”

    “那他肯定是在外地卖过血,听到这里能卖,又追过来了。”孙红雷往外看了看,好像看见那个人的坎肩一个角露在桥墩子外面,“阿梁,阿梁?你睡着了吗?”

    “没有…咋?”阿梁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快中秋了,你回家吗?”孙红雷推了推他,没怎么推动。

    “回吧,能赶回去就回,还得在路上买点东西。”阿梁打了个嗝,吸着鼻子,喉咙里冒出类似打鼾的响动。

    “阿梁?你睡着了吗?”

    “没…咋。”

    “你们村子有人讨了男的老婆回去的吗?”孙红雷靠到他旁边偷偷摸摸地问。

    “啥?没有,那玩意儿多恶心。”

  

    孙红雷一闭上眼,就是那条被针头捅得青紫的胳膊,他从草席子上爬起来,觉得身上冰凉。中秋的时候天气已经凉得差不多,冷风时有时无,一阵阵地刮,有的时候晚上从桥洞底下溜过去,衣服整个鼓起来一块,空空荡荡的凉气在里面肆意冲撞,脖子上登时就结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疙瘩。

    他走到桥墩后头,发现不是他的幻觉,确实有一小截坎肩角露在外面。风把云层吹开,皎白的月光洒下来一片,一半消失在桥柱的阴影里,一半照在黄磊的侧脸上苍白如纸。他没睡,眼睛瞪得大大圆圆的,在黑夜里发亮,像是孙红雷在后山见过的野猫,移到晚上就把白天吸收的光从眼睛里放出来,不管周围多黑,他们都是一颗光源。

    “你怎么没睡?”他走到黄磊面前说道,黄磊抬起头来,眼神却没有聚焦在他脸上。

    “你不是也没睡。”他用给小孩子讲故事的声音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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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梁,刚卖完血可以做那种事吗?”孙红雷在路边买了三根新炸的油条,热气腾腾地往天上升,带着白面过油独有的香气,他狼吞虎咽地吃掉一根,抹着嘴边的油,拍着肚皮问阿梁。

    “什么事?”阿梁问。

    “和女人的那种事。”孙红雷说。

    “当然不行,血就是精力,你和女人做那种事也是需要很多血的。”阿梁伸了个懒腰给他解释。

    “那卖之前能做吗?”孙红雷问。

    “也不能,那样就是不要命了。”阿梁翻了个白眼,也买了根油条往嘴里送。

    孙红雷把多出来的两根油条放在黄磊身边的时候,他还没有醒,孙红雷有些害怕,就把手放在黄磊胸口摸了摸,感觉到扎实的心跳,才放下心来。

 

    “我要回家啦,我要走了。”孙红雷等黄磊醒了之后,特意在他面前晃了很久,可黄磊好像忘了他是谁一样,他想到自己该走了,索性去打了招呼。

    “嗯。”黄磊应了一声,低着头靠在桥边。

    “你不要那么频繁地卖血,人活不下来的,你要是想出国留学,不管真的假的,我就当你是想出国留学,总有别的办法。你死了就什么都干不了了不是?”孙红雷严肃地说。

    “好。”他又应了。

    “那我回家去了,我的家就在离这里几公里外的镇子上,你找到胜利饭店,再往前有一个红旗钢铁加工厂,一个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红旗钢铁加工厂,我就在那个镇子上,我在那个工厂里上班。”孙红雷继续说着。

    “知道了。”黄磊点了点头。

    “那我走啦。”

    “嗯。”

    “那再见啦。”孙红雷不甘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他抬起头来,又伸手在他眼前摆了摆。

    “等等,等一下。”黄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伸进外套兜里摸了半天,掏出来一个小小的纸包,拎起孙红雷的手腕,把他的手指拽开来展平,然后把纸包放在他掌纹中央凹陷的地方。

    “咋?”孙红雷看了看那个纸包,暗黄色的纸被浸出的油星污了一块。

    “是蛋黄的,红莲蓉还是白莲蓉我没有记住。”黄磊低着头说,“我先前在路过的糕点铺子买的,店家告诉我什么馅的了,我没有记住。”

    “啊。”孙红雷叫了一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中秋快乐。”黄磊又说了一句,撤开手,孙红雷举了一会儿,也放下来。

 

    “那再见啦。”

    “嗯。”







    (END)


【雷磊】 孤心 (下)完结 --狼与狐/纯兽化au--

传送门:【上篇】

*描写很烂,不知道我怎么撑到下篇的...

*假期快乐(但顺便,这不是中秋贺文)






----------------以下正文---------------






    到了凌晨时分天气更冷,公狼的嗅觉器官触碰着木栏外的铁皮,嗅到了天亮前露水蒸发的气味,还有填充着劣质橡胶的轮胎。狐狸离开了后车厢,在他们千辛万苦合作打开了挂锁之后,那只不可轻信的生物果然弃他而去,在驾驶室里一晃就没了影。公狼抖了抖颈部堆积的毛发,懊恼地发出几声低吼,将唾液和潮热的水汽留在封死的铁板上。透过缝隙的亮光越来越多,各个方向的都有,寒流从四面八方争涌着灌进来,让几只惊觉大祸临头的土狗低吠着乱窜,在狭小的空间里绕着圈盘旋,从肉垫里冒出头的尖锐指甲剐磳着木板,湿润的鼻尖响着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滑痰音。公狼驱动前腿,缓步走到驾驶室的玻璃窗外,那只狐狸正在暗处徘徊,针毛顶部水晶样的透明结晶反射出黎明的淡紫色光线,他在驾驶座的底部,逡巡流连,珊瑚底色的瞳孔像染了磷火,从那一小个空间蔓延出大片荒漠,公狼看到了草原,从他眼里,他的气味,细长的吻部和背部的篝火。

    狐狸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久寻而未得,看上去有些懊恼,蓬松的尾巴环着身体卧成一圈。公狼顿时觉得好笑,这生物像是火石擦出的亮光,让他一阵阵目眩。他回想起那个时刻,他们血肉相接,自己的臼齿,牙龈磨擦着狐狸的耳根,再深一寸,再深一寸就可以切断他的气管,任他在如注的血流中逐渐冷却僵硬。可他依然毫无防备,以近乎温顺的姿态俯仰在狼的口中,用颈上的毛刺痛他敏感的上颚。公狼甩开头,将牙冠没入狐狸腿部的跟腱,那是他狩猎的地带,在疾奔中撕裂对方赖以求存的运动机能,让他们在绝望中被分食殆尽。他带了些以往的狂傲,在静止的车厢,木板,铁笼中,感受着身下触不可及的颤栗,真实得令他兴高采烈。不过这样的劲头很快消弥于流动的空气中,他放开猎物,兴味索然地给他捅开挂锁,带着些放弃的意思。

    

    这游戏他不想继续了。


    两个人类逐渐接近车门,公狼察觉到了焦躁,随着陌生气味的靠近,狐狸显示出了和先前迥异的慌张,尖利的甲缘在皮质坐垫上抓挠出刺耳的嗓音,他的喉咙深处沉闷地吼叫,爪子胡乱拍开碍事的胡须。人类的说话声愈演愈近,狐狸突然跃上靠背,一双圆睁的杏眼深深望进公狼骤缩的石黄色眼眸,然后箭一样蹿下座位。

    

    在人类的手指碰触到门把的一霎那,公狼听见响彻耳际的金属鸣音,随后是鱼贯而入的晨风。

    铁栏在缓缓升起。木板外的铁栏,由驾驶室的按键操控,现在在失去禁锢的效用。公狼看向车厢四周,暗蓝的光芒从脚下的木板开始,缓慢上移,照亮了满地的褐色污渍,照亮了土狗的涎水,狼群脚掌的白色绒毛,照亮了他们竖立的双耳和顶部钉死的顶棚,那上面有一些指甲的划痕,狂乱地交错着。


    公狼的震惊溢于言表,他似乎看见远处地平线的日光从地下逐节爬起,枚红色的光晕直冲云霄,他闻到腐烂蔬菜的气息,像是草原上的灌木丛和里面的绛色浆果。这将他带回了故乡,带回了那块巨石。

 

    他没有家庭,不像曾经的任何一匹头狼,上位之后就忙着和求欢的母狼留下自己的子嗣,他极其厌恶权利的传承。他忆起自己是如何在厮杀对决中嚎叫着扯碎上一任狼王的咽喉,在血色的月光下登上他的王座,给整个世界烙上他的声音。浑身上下无数的伤口还淌着血,剌剌地暴露在干燥的夜晚,周身的一切皆是静默,老狼王被月色笼罩的尸身还有微弱的起伏,掺血的呼吸像堵塞的风箱,他的拥众如今聚在自己身边,注视着自己一步步踏上顶峰,再跪下前身向他行礼,他的伤口隐隐作痛,刺激着他的灵魂,叫嚣着张狂。

    这是应有的步骤。受伤与死亡,致命与挣扎,新老交替。

    他的国度在血泊中建立,他希望任何一届狼王都如此,用平等的战斗来维系或夺取他们想要的东西,而非粗暴的繁衍。家庭和子嗣是他们取之于自然而留给自然的东西,他盯着乳黄色的月牙,沉醉于暮色和清风,云层和清泉,爱情,爱情是自然本身。

 

    他退后一步,沐浴在连续宽阔的气体中,嗅着远处的花草气,他从未这样爱过草尖散发出的清香。他往前看了一眼,狐狸仍然蜷缩在椅背上,关闭的玻璃窗和引擎发动的噪声阻止了铁栏升起的音量传进驾驶室。

    公狼突然有了一股奇特的冲动,他全部的肌肉都在瞬间因为这个想法而紧绷,他要带走这只狐狸。带他去银河,去看草原的样子,他将混迹于自己的拥众当中,不,他不与自己任何一个同类相似,他不该仰视任何人,他是如此特殊,他应当站在巨石的旁侧。公狼惊讶于自己轻易就动了将草原的主权与一只狐狸共享的念头,可他并未觉得有什么问题。

 

    车子慢慢提速,他们向着边关行进。

 

 

    “回来歇会儿吧。”

 

    孙红雷笔直地立在站外,硬质的枪管抵在胸前,凛冽的北风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耳边传来的声音不太真实,像迷离的召唤。

 

    “进来暖和一会儿,该换班了。”身后有人过来拍他,肩上实打实地传来敲击的触感,他才大梦方醒般回头,那人的笑脸近在咫尺,他像是灌了一口烧酒般,四肢冰冷的末端都烫得舒坦。

 

    “磊磊。”他勾了勾嘴角,拉过那人的手毫不避讳地啃上他的嘴角,胸前就多了个没什么用的阻力。

    黄磊横着胳膊把他挡开,回头瞥了眼休息室,送还给他一个巨大的白眼,嘴里一刻不停地埋怨:“神经病啊你,哥几个都看着呢。麻利儿的赶紧滚回来,站了一晚上还没站够……”

 

    “警戒!有车来。”岗哨附近传来呼喊,两个人都停下了拉扯,向站外看去,一辆卡车越过晨雾,正打着耀眼的车灯缓缓驶近。

 

    这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天,最平常不过的工作,和最平常不过的车辆。黄磊松了口气,又搡了孙红雷一把,凑到他耳边喊:“回去吧,这个我看就行。”

    孙红雷狐疑地望着远方,那辆卡车沾着雾气里的水分,散发出幽蓝的光,这让他觉得不祥,他不自觉地握紧黄磊的手腕,勒得他叫唤起来才抱歉地卸了点力气,可仍然抓着没放。


    “怎么了?”黄磊察觉到孙红雷的异样,犹豫着瞥了一眼休息室里打瞌睡的几个守卫,想着该不该多叫醒点人,不过那辆脏兮兮的绿皮卡车每天要过几十辆,到也没什么特殊。

    “不踏实。”孙红雷憋出一句。

    “怎么个不踏实?”黄磊问。

    “不知道,心慌,你摸。”孙红雷舌头打着结,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急得冒汗,只得拽过黄磊的手心,按在自己胸口,狂跳得厉害。黄磊皱起眉,隔着厚重的衣服他什么都摸不到,可孙红雷的神情让他忧虑倍增。他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卡车,第一道关卡已经打开,这意味着卡车进入了他们的领地,他该过去了。

    “没事,我去看一眼,你回去歇着吧。”黄磊简单地笑了笑,把胳膊从孙红雷铁钳一般的手里拯救出来,接过他的配枪,手上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放心了些。

    他跨出步子,身边的热量一下子消散,他有些迷茫,无助,回头看看,孙红雷还没走,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后。

 

    “大傻子…”他终是疲惫地扯动嘴角,朝他招了招手,孙红雷就像得了什么神圣地指令似的飞奔到他身边,紧贴着一起向前走去。

    “你还是信我的直觉。”他颇有些骄傲地挽着黄磊。

    “我是相信你的运气。”黄磊小声嘀咕,撇了撇嘴。

 

    他们像这样手挽着手走过很多回,有时孙红雷不放心黄磊一个人执勤,有时反过来,两个人总是能够以惊人的默契遇到大大小小的情况,这也让上级对他们时时刻刻的腻歪放宽了管控。对于崇拜者的疑惑,他们其实也不清楚具体原因,为什么他们总能感觉到那些深藏的异样,能从迎来送往的人群中准确地捕获那些心存歹念的走私犯,能从千篇一律的集装箱里找出那些鲜血淋漓的野味。

 

    “可能因为我们是从草原来的吧。”黄磊在氤氲的酒气里笑弯了眼睛,孙红雷就搂着他的肩膀柔和地看着他絮叨,顺手拍掉旁边同事不小心搭在黄磊肩上的手,“我们俩都是草原上长大的,见过太多野兽,太多猎人,太多捕兽夹和陷阱,我们就是在他们中间生活的,所以天生就有预感。你们不知道啊,我俩小时候还救过一头狼呢,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离卡车越近,孙红雷的心慌感就加了一分,他将配枪从黄磊手里接回来,重新检查弹药和扳机。

    “红雷?”黄磊叫了他一声,他侧过头去。

    “怎么?”

    “没事的。”

    孙红雷眨了眨眼睛,用了一段时间反应黄磊所说的“没事”是什么意思,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做任何表示,他们离卡车已经不远,两个人停下脚步,让车子进站停稳。

    满面油光的光头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

 

    公狼觉得眼前的人似曾相识,他从车厢的缝隙看出去,黄磊的脸落在他的眼底,与大脑的某个印象慢慢重合,他求助似的看向驾驶室的狐狸,发现对方已经站了起来,针毛不再软盖在背部,而是全部朝向四方。瞳孔紧缩,细长的下颌绷成直线。

    “后车厢是什么?”那个在他眼里还有点稚气的男孩冲着司机喊话。

    “草料!还有几条狗!”司机回话的时候整辆车都在震动,副驾驶的瘦子一语不发,紧抿的双眼对着孙红雷所在的方向,眼角的细纹挤成一团。

    “打开!”警官指了指公狼所在的方向命令,狐狸将头转向后方,摇摇曳曳的红光落在公狼身上,是个信号。

 

    司机从驾驶室里赔着笑跌下来,瘦子依旧没动,如果仔细观察,能看见远处的岗哨撤了几个人,不再像平常一样森严戒备,这个发展是预料当中的。

    黄磊往身后扫了一眼,跟孙红雷吩咐了一句,让他站在原地,自己跟着高他将近一个头的司机往后车厢走,孙红雷想跟着,现在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驾驶室剩下的瘦子身上,他有些走神,那只站在椅背上的狐狸夺去了他的一部分心力,那是用于饲养的宠物吗?可他为什么看着后面。

 

    公狼压下几声吠鸣,蜷下前腿,等司机掀开最外面的布帘就能发觉异样,在此之前,他从未感觉到黎明的寂静有多恐怖。他在等待,在蛰伏,他知道所有人都如此,脑海里的印象在变得清晰,那个人的脸和声音,他的手,在自己头上的温热。

 

    “我们走吧,他可以活下来的。”

 

    他可以活下来的,我活下来了。公狼打了个冷战,血管暴起,犬齿从深埋的牙龈里陡然探出。他眼前一亮,布帘被掀了开来。

 

    “这怎么…?!”司机呆立在原地,原本应有的铁栏消失无踪,几匹高大的原狼雕塑般伫立在车厢里。

 

    黄磊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正在发生的情况,然而他回过身,只够喊出一声“红雷”,就被后脑传来的剧痛剥离了大部分意识。公狼眼看着司机目露凶光,从棉大衣的兜里掏出把玩的枪托照着毫无防备的小巡警砸下去,随后翻转枪口,对准他的后心。

    公狼迎着朝阳逼出了一声震响,后腿发力,从脆弱的木栏后撞出来,趁着司机惊惧的当口死死咬住了他的头骨。与此同时,他听到破裂的碎响,汹涌的血腥气在鼻腔里蔓延开来。

    他从那具残破尸体上跳下,任他软倒在柏油路面。余光里的红让他往驾驶室的方向看去,狐狸已经在混乱里顺着窗缝跳出,没了铁链的牵制,他像乘着风的影子,迅速窜到公狼身前,再从他撞碎的裂口跃进车厢,咬落了大门的铁闩,剩下的几头原狼在他的带领下依次在公路上着陆。

 

    “狼!狼!”岗哨里有人叫起来,霎时枪声四起。公狼发了狠,他凑近人事不省的小巡警,将耳缘贴在他的胸膛,确认心跳仍然有力,便放心地抢到车前,他的狐狸还在那里。

    

    那瘦子早在听到车后响动的时候就握住了枪柄,孙红雷端着配枪,一步步朝车门靠近,他在听到黄磊那声戛然而止的喊声时揪紧了心,强烈的责任将他定在原地,手上的钢枪成了全部力量的来源。

    “下车!双手抱头!下车!”他不顾一切地朝驾驶室吼道。

    那瘦子听清了指令,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目不转睛地望着岗哨,似乎那才是他唯一的目的地,他的终点站。

   

    公狼赶到车前的时候,正看到那抹红影贴着地面向岗哨的方向移动,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瞧着瘦子的脸上浮现出恶心的微笑,本应属于边防部队的岗哨里闪过镜面的反光,一颗子弹穿透枪膛,划破云层,向着孙红雷的方向飞去,即将钻进皮肉的时候,狐狸从他身后地面上一跃而起,孙红雷猛地转身,只看见一块红色的纱巾在半空中裹住子弹,轻飘飘地落在他怀里。

    “不。”他嗫嚅了一声,由于冲击力带着中弹的野兽向后撤了几步,却没看到副驾驶的人已经举枪。

 

    公狼还是慢了一步,他被红影的坠落缠住了行动,他在扑向瘦子之前,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端枪的人倒下。

 

    那个给了他名字的人。

 

    “红雷!红雷…红雷”小巡警已经醒过来,身形摇晃,恍惚着向交叠的躯体跑去,他的嗓子已经暗哑,声嘶力竭的恸哭被纠集的风吹散,散落在满世界的血里。他跪在冰冷的地上,不停地喊着爱人的名字,却深知他再也不会醒来。

    公狼踱着步子,在巡警身边停下,他仍然紧握着一只冰冷的手,全身不住地战栗。那只手下压着一团火焰样的橙红,成了冰天雪地里唯一的色彩,被灰尘渐染,一点点晦暗下去。公狼垂下头颅,用滴血的舌尖舔舐起巡警的手背,随后是掌心,手臂,再到他重伤的脑后,他感到一双手慢慢攀上了自己的脖颈,压抑的哭泣变得高昂。

 

    最后终于有温热的泪珠,濡湿了他的胸膛。

 

    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的草原,巨石旁的红色身影,都已离他远去。就像当年那两个孩子,一个踽踽独行,一个留在了原地。

 

    他们在寒风中依偎,注视着那些后至的增援,收走停止了呼吸的两个生灵。

 

    在同一天,他们失去了一半生命,又重新拥有。

 

    远处朝阳初升,旭日依旧。





【END】




*讲一下为什么是这样结局呢,当时构思的时候就说两对啊,总要有一对活下来,这样倒也没有偏太多吧。

【雷磊/杨年华X方骏】 慢慢 (一发完)

送给圈内大佬 @撸撸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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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快乐(顺便:这并不是中秋贺文...)

最近沉迷于画画无法自拔,感觉八百年没写文是条晒干的咸鱼了







---------------以下正文---------------






    方骏在餐厅外又遛达了一阵子,他在大门口站了会儿,穿唐装的礼仪小姐好几次想伸手帮他开门,都让他尴尬地笑笑摆手拒绝了。他反反复复在心里数落自己怂,跺着脚闷头往玻璃门里闯,结果没有一次能成功踩到红地毯的毛边,都是冲到半途就腿肚子转筋,拐个极其别扭的弧线岔到一边的草丛里去了,远远望着大堂里金色的吊灯恨的呲牙咧嘴。倒不是说这种级别的地方他没来过,他来过,不下五次,每次那些看起来有点身份的男会员头一次请客约会,都选这种地方,有门面,好得手,办什么事都方便。有的人不会说话,拉着他做参谋,他就尽职尽责地找个灯照不到的角落猫着,要杯柠檬水使劲嚼冰块。有时候他也想自己能穿上小西服,打个小领结,让路过的服务生把香槟打开,他领了工资往银行卡里存的时侯老这么想,等到交完水电费,给养的一屋子小宝贝儿买完粮食,再备好给自家不省心的小姑娘补营养的肘子肉,那瓶香槟也就剩个瓶底儿了。所以对,他想过,他也知道没可能。

 

    而且最不可能的就是像现在这样儿。

 

    他和杨年华是在市立美术馆外面碰上的,要是方骏自个儿绝不会往那种地方跑,一大房子没几个人影,四面墙白擦擦的就挂几个画框,安静得贼死,几个人围在那堆看都看不懂的线条圆圈小方块儿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跟他小时候看见的神婆没什么两样,瘆人。他来纯粹是因为客户加了钱,要他在后面跟着,有点眼力见儿,看人家女同志聊哪幅画,他得立马上网查好资料再用蓝牙通报给客户。就为这个,他还特地戴了墨镜口罩,安检都差点儿没让他过去。好不容易进去了,里面居高不下的室温直让他叫苦不迭。美术馆本身为了保护藏品空调就不能开太低,他又天生怕热,口罩一捂,汗唰唰地流,糊了一墨镜啥也看不清只能摘了。那两个比翼鸟在前面晃晃悠悠地逛,他在后面到处找柱子藏身,手底下还不能停,正忙得不可开交,一不留神就撞上个人。这下可撞得不轻,他满脸歉疚地一抬头,懵了,就跟心窝子走了根儿麻筋儿咔嚓一下断了似的,使劲打了个哆嗦。

    他没见过这么有气质的人。四十岁上下,白衬衫,黑外套,西装长裤,身材倍儿好,再往上瞧,一张脸全无愠怒的意思,下颌紧绷却态度温和,脸颊上薄薄一层胡茬,虽然感觉不修边幅,但有股奇特的磁场,拽得人走不动路,眼里沉沉静静,要是再多看上两眼想脱身都难。当然这都是身外之物,这种人,怎么着也得有个女朋友吧,方骏往他身后瞅了一眼,空空荡荡,得嘞,瞬间他心里就开了花儿,觉得自己这职业嗅觉简直业界良心。他掏出名片神神秘秘地往那人胸前的衬衫口袋里塞了一张,眨了眨眼压着嗓子嘱咐:“想找女朋友就找我啊。”

    

    每每回忆到此处,方骏都想煮锅粉条把自己勒死。


    那个被他撞上的冤家叫杨年华,刚遇见的时候可以说是一脸穷酸样,一辆保险杠都掉漆的QQ,停在放眼望去尽是奔驰法拉利的地下停车场里,算是个落魄中年。不过方骏不担心这个,杨年华底子好,简单包装一下就一情场杀手,老少通吃,所以对方真的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一点儿都没觉得惊讶。

    他们约在写字楼底下的廉价咖啡馆见面,当时杨年华还不是他的会员,方骏秉承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经验要了两杯贵得要命的推荐咖啡,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等。不一会儿杨年华就推门进来了,穿着与那天无异,衬衫款式都没变。方骏咂了咂嘴,恨铁不成钢地扯过一脸迷茫的中年人让他坐好,然后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个半小时的服装搭配。


    “方先生,您是干嘛呢?”杨年华终于有点愧疚地打断他关于领带怎么打的教程,隔着桌子伸过手去,把方骏紧攥着的桌布从他手里解救出来,展开抻平在他面前重新摆好。方骏看着他突然凑近愣了一下,随后被一种抓心挠肺的不满占据了心神。


    “你到底想不想找女朋友?”


    “啊?”杨年华好像听了他不太能理解的语言,正襟危坐双目圆睁,字正腔圆地发出了疑惑的音节。


    “不是,你…你不想找女朋友给我打什么电话啊?”方骏痛苦地搓着一卷毛晃了晃,钻进鼻子里的咖啡香气时刻提醒着他这是一笔多么耗时耗力又事倍功半的买卖。他有点心疼,但思来想去也怪不得人家,自己死企白赖塞的名片,什么都没解释清楚就跑了,谁知道自己要干嘛呀。他揉了把脸,托着下巴凝视着对面的人,着实替他惋惜,这么好看的人,除了没钱,就没啥缺点了,怎么就不想找女朋友呢,不想找还是找不着呢,不可能找不着吧,我要是个正常的女的,倒贴也得嫁了,方骏想着又打了个哆嗦。


    “方先生您冷吗?”杨年华朝他眨了眨眼。


    方骏说不出话来,他太想哭了,只能杵着腮帮子艰难地摇头。


    “行吧。”他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直起上身,胳膊肘离开桌面,盯着插了朵假花的小玻璃瓶整理衣服,没再看杨年华,嘴里还念叨个不停,“那是我理解错了,还唠叨了这么久真不好意思,您就当上了节课,好歹也知道什么衣服配什么鞋了不是?面对面教学还是免费的呢,也不吃亏,再者说老师还给买咖啡,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啊。不过说真的,您条件这么好,怎么不考虑找个伴儿啊,受过情伤还是怎么的,要我说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您不能为了过去把现在耽误了,顺手又把未来给堵死了,咱虽然没钱,但是工作稳定,现在女孩儿不都想找个踏实的,所以您也别老觉得要不再奋斗几年有积蓄了再找,这玩意儿不能等。相亲呢,就是看缘分,第一眼看着不错,聊着聊着慢慢深入,感情就培养起来了,爱情这事儿不就讲个静水流深吗,老等着说不定就错过了,您啊,您太可惜了,条件这么好。”

    杨年华也不吭声,笑意在眼角里存着,勾着咖啡杯的把手听他讲话。方骏整理完衣服,捯了口气站起身来,他不爱喝咖啡,那玩意儿喝完了心慌,手脚冰凉还直冒汗,账也结了,就这么灰溜溜回公司虽然不太光彩,但是没法子,他把散落的刘海往上捋了一把,朝对面伸过手,杨年华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站起来回握住。


    “那不耽误您时间了,有什么需要随时都可以打电话找我。”方骏还有点不甘心,眼里黯了黯,错过身要走,谁知道杨年华握着不撒开。


    “方先生干嘛这就走啊?”

    

    方骏心说我不走陪你唠嗑是怎么着,我的时间不值钱的吗。


    “您不是没心思找女朋友吗?”


    “我可没这么说。”


    “你玩儿我。”方骏眯起眼睛,杨年华比他高,这让他自知毫无威慑力,还是得到动嘴皮子的地方才是他的治下。


    “我没有啊,你说的我要是想找女朋友就找你啊。”杨年华挑眉,语气听着无辜得让人生气。


    “你想找刚才干嘛不说话!一直啊啊啊的,我还以为你不想找…”方骏瞪圆了眼睛,全然不顾自己手还握在杨年华手里,一脸见了白痴的表情看着他。


    “我以为你的意思是,我要找女朋友,就找你。”杨年华甩了甩头,一字一顿地为自己澄清。


    “我就是这个意思…您是中国人吧,不会听不懂汉语吧?”方骏有点心酸。


    “我是说,我要找女朋友,就找你,不是让你帮我找,就是找你。”杨年华看进方骏的眼睛,定住不动了,窗外阳光的碎末落在里面,亮闪闪的一层像筛落的金粉。


    “不是你…你啥意思…啥叫…啊。”方骏咬着舌头了,“啊!”他又喊了一声,然后停下来,看着杨年华嘴角的笑意逐渐变得浓厚,他的意识慢慢转过弯来。

 

    方骏不是没想过自己会和男的在一起,叶珊问他是不是同性恋的时候他否认得爽快极了,结果转头自己就开始琢磨,从小到大他好像喜欢的一直是女孩儿,像普通男生一样写蹩脚的情书,送代可可脂的牛奶巧克力,时刻关注她们的动向,再找机会扯掉她们绑马尾辫的绳子,这些套路化的小打小闹,他怎么在这些千篇一律的程序中寻找到了规律,最终走上了情感顾问的道路,大概也只是因为他对男女爱情的兴趣,多半放在了这些具象化的东西上,他指导人们如何赢取芳心,如何增进热情,如何消弭不存在的信任危机,如何走进婚姻殿堂,他的业绩就是他这点研究成果的象征。但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一个常年单身的情感顾问,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处理自己的真实情感,它们来的太过剧烈和悄无声息,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一次错身交握,一个拥抱,霎时就能占据他的灵魂,在这些面前所有的程序都是冰冷的,不必要的,唯一必要的就是那个人,那个人本身。


    杨年华是一个让他能够放下一切去接触的人,有时候他看着他的眼睛,会不自觉地想说出一些隐藏得很深的,他从未告诉过别人的话,那人就有这种魔力,就只是看着你,等着你开口向他坦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方骏满享受这一点,他积压在心里的东西太多,打开那个闸门又需要太大的勇气和放肆,能够这样毫无顾忌地坦诚让他觉得舒服,换句话说,在杨年华这里,坦诚不是一种负担,是一种解脱,其实坦诚本该这样,只是太多人把它做的像是行刑一样,那些人给他的坦诚套上了一道道铁枷。杨年华是个绝佳的倾听者,细心,柔和,善解人意,更重要的是他几乎全天候在线。方骏问过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会每时每刻都能接自己的电话,杨年华只是告诉他自由职业,所以收入也不稳定,空闲时间倒是多得一把一把。


    他们回去过杨年华的租房一次,那天他们在阳台上坐到深夜,两个人开了两易拉罐燕京啤酒,就着刚买的红皮花生唠嗑,外面是彻夜喧嚣的灯火。他们聊过去,聊未来,聊房价和租金,两个醉醺醺的人,凑在一次算还要几十年才能买的起他们俩自己的房子,算出16这个数字的时候两个人都笑成了一团,带着泪并肩躺着,天上还能看见几颗使劲放光的星星,乱七八糟缀在不同角落。抹了把眼角,方骏觉得手上湿乎乎的一条,杨年华的呼吸在他耳旁,温热而沉重,那个瞬间他突然就觉得,别说16年,46年他都等得起,慢慢等,一天一天,总能熬得到,到时候他们俩还能像这样躺在阳台上,身后就是他们自己的房子,他们买下来的。

 

    唯一一个打乱他计划的就是,这个答应和他一起攒16年钱买房的人,是个随便哪天心情好就能买下16套房产的主儿。

 

    这就是命吧,方骏笑笑,盯着女白领递过来的名片和资料出神。杨年华,钻石公司董事长啊,条件真是不错,不找女朋友可惜了。

 

    “您这是…”方骏的声音有点颤,他自己听出来了,但是没法控制,那个意气风发的女人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一脸志在必得。


    “这个人就是我的目标,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目…目标?”方骏愕然地抬起头来看着她,涂了厚厚一层打底霜的皮肤白得耀眼,女人的样貌精致秀气,工作装的打扮挺衬气质,看得出至少是主管往上的职位,像这样的女孩儿追他的应该不计其数,他是那么儒雅稳重,风度翩翩,那么优秀,优秀而遥远。方骏被突然起来的头痛弄得目眩,他抓过自己的透明水壶,把额头抵在上面。


    “对,目标,我要成为他的女朋友,我该怎么做,他们说你有办法,我是资深会员,可以要求订制服务。”女人喜悦地说道,仿佛她已经穿上婚纱。

 

    “大爷的。”方骏轻轻吐出一句,他早就应该想到,最开始的那次初遇,哪个普通上班族在工作时间,会闲的没事一个人跑去逛美术馆?操你大爷的。


    “您说什么?”女人皱了皱眉。


    “啊?我说没问题,我有办法。”方骏按着额头上的红印晕晕乎乎地应承下来,发短信,分手,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流畅得如同本就不该发生一样,杨年华在问起他提分手的原因时,方骏犹豫了。


    不爱了,算了吧,不合适。他说,先挂了电话,他没办法等那边的忙音响起,更没办法听到杨年华出言挽留,他听不得那个,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邀他吃晚饭的那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杨年华直接从公司董事长办公室打过来的,方骏接了,就没有不来的理由。他像个娘们似的挑了一个小时衣服,在两件几乎同样的西装之间徘徊了一个小时,直到他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他把两件衣服都扔到床上,哭到双眼红肿,然后进去洗了把脸,继续挑衣服,最后站在蜥蜴的玻璃缸外面拜了一会儿,来到杨年华预定的餐馆外面。

 

    “方骏,你就一怂包。”他咬着牙在心里骂,“你要还是个爷们儿就赶紧进去。”

    又一拨其他桌的客人进去了,他看了看表,离约定时间就差不到五分钟,心一横,终于从玻璃门关上前的小缝里挤了进去。

 

    这里随便一个人的穿着,都能轻而易举让方骏觉得自己挑衣服的那一个小时一文不值。他有一种想在卫生间待到结束的冲动,再以任何一个荒唐的借口取消这次约会。


    “骏子,这里。”远处有人叫他的名字,在他往那边看的时候朝他挥手,杨年华还是初遇时的打扮,这让他快要发疯。


    “有什么事吗。”方骏垂着眼,精神恍惚地坐在桌子后面。


    “这我还要问你,为什么分手。”杨年华显现出了与平时不符的急躁,他试探性地去找方骏的目光,却发现那完全是涣散而不聚焦的。


    “我电话里就说了,不爱了,烦了,不想继续了。”方骏每说一个字,身体都会跟着晃,好像他需要全身的力量辅助才能说出来。杨年华低下头,许久才发出一两声干笑。


    “是因为这个吗,”他苦涩地望向四周,每一桌谈笑风生的食客,“因为我的身份?”

    方骏难以置信地望向他,‘身份’这个词从杨年华嘴里说出来总是能最大限度地刺激到自己,这让他觉得赤裸得羞耻。

    “就因为这个?”杨年华又问了一遍。


    “这个不够吗?”方骏终于喊了出来,“我们不是一类人,边儿都挨不上,你有你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我们各过各的不好吗?你为什么一定要从天上跳下来在泥里踩两脚呢?好好在天上待着那么难受吗?你不嫌脏我都替你嫌脏,你没必要这样,真的,你是个好人,这话发自内心,不是那种敷衍了事扯犊子的谎话,你是个大好人,你可以遇见更好的人,你有更广阔的未来等着你,我们就连每天见到的天都不是一片天,真的没必要死撑着在一起,我有个客户,人家女孩儿挺好的,金领,长得又好看,放哪儿都是一道风景线,你身边这样的女孩儿肯定也不少,真心爱你的也不少,你何必非要在我这儿吊死呢?我知道我是什么货色,我就是一混子,家里还有个妹妹,成天乱七八糟破事儿一堆,就我俩这样的,到哪儿是累赘,人家躲都来不及您这是何苦呢,杨总?您行行好,您离我远远儿的行吗?您离我远远儿的,咱俩就此别过,我也不觉得耽误了你,这样我良心还舒服点儿,行吗?”

    

    杨年华没有接话,他一直直视着方骏的脸,可对方没有在看他。


    “骏子。”杨年华沉下声,方骏没理,偷偷摸摸拿袖子揩了揩脸,宝石蓝的袖口就暗了一片。


    “骏子。”杨年华把手伸平,掌心向下放在方骏面前雪白的桌布上。


    “你别叫我了…”方骏突然用手捂住脸,细碎的抽噎全都闷在手掌后,压抑得叫人心碎,“我真受不了这样,我看见你我都受不了…走吧,就这么分了不好吗?”他整个肩膀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桌子上的金属餐具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引来了不少瞩目。


    “好。”杨年华解开西装,从座位上缓步走下来,方骏没撤开手,只觉得自己陷入了黑暗中一个坚固而温热的怀抱,杨年华的声音就在他耳旁,而上方是整片星空,“骏子,骏子,你看着我。”


    “我不行…”


    “来,看着我。”杨年华的手指插进他的卷发,顺着盘旋的发丝滑动,晶亮的液体残存在他手背上,不断从指缝里溢出来,他依旧用手挡着,没有撤,不敢撤,好像决堤前最后一道形同虚设的木门,却是他唯一的屏障。

    唯一能够隔绝他与外界,他与现实,他与需要正视的所有东西的屏障,他一直那么依赖着这道屏障,依赖着别人对自己的依赖,多么脆弱又无耻的信念,仅仅是建立在扭曲的价值感,通过被别人需要而存在,通过被别人需要来肯定自己的价值,因而才不愿意有一分一毫依赖别人,这种隐秘的扭曲的心态,黑暗到了极致,到连他自己都会害怕。


    “说好了不哭的,来之前我都想好了,我现在哭个屁啊我…”方骏断断续续地说,通红的眼睛从指尖上方冒出来,他看见杨年华满脸泪水,那成了击碎他最后屏障的重剑。


    “骏子。”杨年华虚弱地笑起来,手指忙不迭地离开他的卷发,在他眼睛旁边的水渍上留恋地摩挲起来,仿佛在举办一场久违的欢庆仪式,又或是他早已有备而来。


    “我真的,好喜欢你。”


    “那不要分了。”

 



    “我不知道你当天干嘛选那么高档的餐厅,你一定故意的。你们有钱人就是花样多,还装没钱,微服私访啊你。”方骏气鼓鼓地把食物往嘴里送,脸颊撑起一个小圆包,随着咀嚼的频率上下移动,“你明知道我为什么提分手,你还选那么个餐厅,不要脸。”

    杨年华从灶台前回了个头,正碰上方骏抛过来的白眼,勾了勾嘴角把煎蛋拨到自己的盘子里。


    “你确定不要?”他解开围裙,端着盘子坐到方骏旁边,小胖子肉眼可见地往远处移了几公分。


    “不要啦!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只是想吃那家的乳酪蛋糕。”杨年华把煎蛋切开,橙黄色的半凝固黄溢出来一点,在盘子里悠悠地颤。


    “胡说八道,我差点在那么多人面前哭得要死要活的。”方骏使劲把油条往肚子里咽。


    “不是差点,你已经哭得要死要活的了。”杨年华用筷子头扎了一块鸡蛋起来。


    “我没有。你就是故意的,肯定的,你个孙子戒指都准备了,怎么可能没计划好,要我说你比我还有给人牵线搭桥的本事,要不你…唔”方骏被突如其来的一块鸡蛋烫到,哈着气说不出话来,浓郁的香气顺着口腔流进血液,满屋子就剩下满足的叹息。


    “昨天晚上折腾了一宿还有力气贫,哪儿那么多可说的,再说就再来一宿。”杨年华把剩下的鸡蛋切好,慢悠悠地打量方骏涨红了脸吞咽自己手疾眼快塞进他嘴里的食物。

    

    时间还长啊,他宽心地想,还有什么屏障就慢慢来吧,16年都等得起还差这一点吗。






    【END】


【雷磊】 孤心 (上)--狼与狐/纯兽化au--

*试水,描写很烂

*真的是雷磊,因为说想写兽化就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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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仍然挺着胸膛。铁栏外呼啸的冷风掠过他血管丰富的耳缘,随着车辆起伏颠簸,他站了许久,大概有六七个小时,在这六七个小时里他从未有一分半秒俯卧下去。他的前腿直楞楞地戳着几块木板随意交叠铺就的地面,上面还有生了锈发红的铁定,现在也是冰凉刺骨,他小心地避开了那些带刺的金属,不用脚掌去触碰,仿佛那些玩意儿能瞬间将他的体温吸走。他的胫骨僵直,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骨裂的声响,但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依然处于一生中最顶峰的时期。他回想了自己曾经称霸过的草原,披着一身灰褐色发亮的毛发在枯草中狂奔,然后宣判那些可怜猎物的死刑,让温热的鲜血浸润犬齿。他在杀戮中收获快感,收获责任和地位,让他得以站上那块最高的岩石,俯瞰众生匍匐在他面前。

    然而现在他与那片草原隔了不知多远,最为棘手的还是四周的铁质围栏。他不去回忆了,回忆往往伴随着绝望,倒不是说他会绝望,他从未将自己的希望寄托于旁人,但打比方来说,当你处于高加索群山的山巅时,想象篝火的旺盛是没有丝毫益处的。

    车厢里恶臭让他几欲作呕,他偶尔甩动全身的毛,好像这样做可以暂时阻止那些臭味的侵袭。旁边没有任何一只生物敢接近他,不论同类与否,都被他散发出的强烈抗拒所震慑,然后退开趴回自己的角落里图个安全。这是他所乐得看到的局面,他浅棕色的瞳孔望了望远处的几只土狗,他们的四肢瘦骨嶙峋,肚子却又圆又大,极不协调的比例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地狱里某个神牵出来的宠物。而自己那些曾经的同僚,一个个瑟缩在暖和的狭缝里苟且,眸子早已失去了霸主该有的光亮,倒与那几只土狗的贪婪和谄媚有几分相似。他咧开嘴,从喉咙里逼出几声低吼,试图将他们唤醒,但除了让他们觉得更加恐惧之外别无他用。

    这趟旅途依然在进行着,穿透夜空,在黑暗中发出点点莹绿的光。

 

    他又一次和前面驾驶座里那只通体火红的生物对上了视线。光线很暗,但倚仗双方出乎人类预想的绝佳视力,他们得以看清彼此。

    他原先在草原上见过这种生物,不多,稀稀寥寥的几只,从干草垛里箭一样划过,他不是很想将这些小东西列入自己的捕杀名单,他们看起来总是很小,而且狡猾,如果毫无顾忌地去追,可能会陷入得不偿失的境地。

 

    那是一只赤狐。头部,颈背,都被火红的针毛覆盖,胸前是纤尘不染的纯白,显得柔软而光滑。那只狐狸就卧在驾驶座的椅背上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蓬松的垂尾随着车轮滚过路面上一道道坑洼来回摇摆,末端是和胸前一样的白。

 

    一只驯养的狐狸,人类的宠物,他不屑地想,但没有移开目光,他死死地盯住那双和他有些区别的眼睛,眼沙有些暗红,瞳孔针尖样细小,似乎是收集了所有微弱的光线。弦月,繁星,和空气里的街灯。集中在那细小的一点,再放散出来,所以在暗处才会如此熠熠。

    他有些惋惜,惋惜这样得天独厚的造物怎么成了人类驯养的对象。想到那只赤狐收敛了此刻的锋芒,低眉顺目地躺在主人的脚边,和那些家猫没什么两样,为了讨食而露出柔软的腹部,闭上眼毫无防备地享受人类沾血的双手在他皮毛间猥琐地游走。这幅景象让他恶心,连带着,那只生物也是,从惋惜深处他感到了厌恶和轻蔑。

    不过那只狐狸显然不知道他此时正在想什么。

 

    他曾经有过一个名字,是一个牧羊人的孩子送给他的。他与人类有过接触,那是在他登上巨石,成为狼群统领之前的事。

    当时草原上还有人放牧,牵着连成片云朵似的羊羔漫游。他还小,跟着母亲四处觅食,在草叶后学会了隐藏,将背部的保护色面向天空。但他的玩性太大了,总是想尽办法逃离群体的管制,向着那些他憧憬的,却被明令禁止进入的森林深处进发。

    那只巨大的捕兽夹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噩梦,硬质带着血腥气的锯齿狠狠地咬进他的小腿,几乎刺穿骨缝。尖锐的疼痛夺去了他的大部分意识,他睁着眼睛,却只能看见漆黑一片。他无助地把身体往临近的树干撞去,企图缓解疼痛,但除了把他自己撞得眼冒金星之外,没有半点用途。最后他虚弱地停下动作,学着母亲,用舌面上的唾液去吮吸伤口。他尝到了他自己的血的味道,和捕兽夹上的气味没什么两样,他才知道那玩意儿害死过他多少兄弟。

 

    在他快要失血致死之前,一个人解除了他的禁锢。冰冷的前腿已经感受不到痛楚,他也无法跳开,甚至无法看清是什么拯救了他。

    他落入了一个窄小温暖的怀抱,是个孩子,是两个孩子,他勉强睁开眼睛,两个小男孩费力地托起他的身体,然后平放在压平的枯草堆上,远远躲开了那些吃人的铁家伙。

    他们互相对望着,他感觉不到危险的气息,所以稍稍放下了戒备,而那两个孩子显然一副好奇心旺盛到极点的样子,一点都没有考虑他们就这样近距离地面对一只狼会有怎样的后果。

    

    “你看他的毛,有点泛红了,就屁股那里。”离他近一些的孩子率先开口,人类的语言他听不懂,男孩发出的音节在他听来就是无意义的哼鸣。他抬起头,看见男孩正身处胖乎乎的小手指着他染上血的背部,而蹲在他旁边的另一个男孩子眨巴着大眼睛,有些虔诚地看着自己。

    “他是受伤了,不是本来就是红的。”那个男孩深思熟虑了一番,小心翼翼地说道。他在说话时眼睛会亮起来,有点像那种发声时也会发光的机器玩具。

    “我们刚刚救了他。”第一个男孩肯定地说道,语气骄傲,“磊磊,你怎么知道这里会有一头狼的?”

    第二个孩子没有理他,而是站起身来,他站起来也不是很高,轻手轻脚地走到枯草旁边抽出一捧,盖在狼血肉模糊的前腿上,抵御了冷风,他前腿的知觉开始慢慢收回。

    “我知道这里有个陷阱,我也看到那些稻草被压倒的痕迹,很容易看出来。”他奶声奶气地说着话,狼从第一个男孩眼里,看到了如同第二个男孩看着他一样的虔诚。

 

    “我们走吧,他可以活下来的。”

 

    “磊磊我想给他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

 

    “不如用你的名字好了,叫红雷吧。”

 

    对话末尾,有一只小手轻轻覆上他的前额,他有些挫败,想提醒这个孩子自己和牧羊犬是不一样的,却也懒得睁开眼睛,那个男孩梳理着他前额的软毛,一遍遍地念着“红雷”这两个字,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个名字。

    离开前那个男孩把嘴凑到他竖起的耳朵旁边,严肃地低声说道:“红雷,但愿你以后也可以找到你的磊磊。”,带着这个虚无缥缈的祝福,直到他成为狼王,都没再见过那两个孩子。

    大概是进城了,他猜测,草原上的孩子有一部分会走向城市,在那里搭建第二个家。

 

    这是他最为漫长和清晰的一段回忆,截止到此,他赶紧晃着脑袋摆脱。晚风更加强劲,路边是一成不变的景色,土狗已经成群地入睡,没有几匹狼还醒着。

    他不抱希望地抬起头,惊诧地发现那只狐狸还在望着他,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由于颠簸的缘故,有些红毛散开,寒光一凛,他看到一条明晃晃的铁链,拴在狐狸的颈间,挂锁隐藏在毛发里。这让他想起那个巨大的捕兽夹,而这是狐狸细小的瞳孔,让他想起第二个男孩发亮的眼睛。

 

    过了不多久,他们驶进了第二个长途休息站。他们已经忽略了第一个休息站,为了不惹麻烦,不得不停下来熄火。司机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壮汉,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露出后颈上一道长长的伤疤,延伸到剃的光溜溜的后脑,一些青色的花纹在疤痕两边绽开,他的嘴里一直骂个不停,和醉鬼没什么分别。坐副驾驶的人看上去则相当精明,瘦削的尖头下巴,唇髭坚硬,泛着脏兮兮的灰黑色,偶尔侧过脸来,双颊的两坨肉凹陷下去,眼球外凸,外围乌青的一圈,像个肺癌晚期还不管不顾地叼着烟嘴的牧民。

    司机停稳之后,拉起手刹,在昏暗的驾驶室里摸出打火机,在火石上擦亮烟火,蓝色的外焰在乌烟瘴气的空间里撕裂跃动,随即被另一个人扇灭,蛮横地将他脱出车厢,开门的瞬间,冷气泄入密室,那只红狐的感官极为敏感,痉挛似的从座位上弹起来,挂在颈间的铁链响起令人齿冷的锈鸣。他的眼里登时流光四溢,仿若流星坠落,一颗颗掉进狼的心里,他身边的土狗在肮脏的梦境中发出满足的呜咽,这让他的惋惜更甚。

    在这样泥泞污浊的环境中,在这样一个暗无天日的深渊底部,那只灵性未脱的生灵还没挣扎就被限制了行动。他为那些星星困在牢笼中而惋惜,更为它们本身就丧失了回归银河的理想而惋惜,到最后,他开始怀疑那些星星究竟有没有真正见过银河。

 

    两个人类推搡着下了车,随后两根烟蒂在远离休息站的草坪旁边亮起,他们在寒夜中跺着脚,歇息着长时间血流不畅的脚踝。

 

    狐狸站起身来,朝着后车厢走了两步,停在连接处的玻璃窗前,两条劲瘦修长的前肢笔直地立着,他昂起头来,眼睛微眯,乳白色的脖颈无所畏惧地暴露在灯光下。狼看得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先前那六七个小时都白费,还没有狐狸走的这两步有气势。他瞪了回去,尽管对方看起来并不在乎这些。

    突然间,他被狐狸身后的后视镜上的小挂件吸引了注意,那是一个极为普通的挂饰,为了带给旅人所谓的“吉祥和平安”,一个假翡翠的珠子,穿上些乱七八糟的雕刻品,在系上累赘的流苏,串成一串。不过这个不同,取代了雕刻品的是一小块晶莹剔透的骨殖,两面凹陷,中间则圆润饱满,像一只小小的手鼓。他几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狼髀石。

 

    狼的蹄腕骨。

 

    这次长途,以及以往千千万万次长途的唯一目的。他们的骨头,他们的皮毛,他们的血肉,最后都要拆分开来,走上不同渠道,走进不同地方,出现在大雅之殿,还是僻野荒郊,他都无从得知。

 

    狐狸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回头看了一眼,立刻锁定了那个残忍的焦点,他转过来时,眼里多了些怜悯,不过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突然间他直起脊背,脚掌按在玻璃窗上,这一举动惊扰了后车厢里大部分生物,土狗开始绕着圈低吠,嗓子里堆满了痰液,为数不多的几头狼也开始焦虑地窜动,狐狸对这一反应感到满意,他低下头,咬住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轻车熟路地扒开了玻璃窗,闯进了后面的世界。

 

    那抹红像是视野里的一块血渍,一道霞光,一朵盛放的花蕾,莽撞地闯进了自己的世界。狼的精神全然紧绷,看着狐狸跃下椅背,轻盈地在交叠的木板上着陆,几乎不发出声响,只有那串烦人的铁链,叫嚣着它的显赫位置。

    狗群开始向那只以外闯入的动物围拢,轮番发出饥饿的噪音。红雷觉得有股郁气挤压在胸口,呲起牙,血红色的牙龈滴着诞水,皓白的利齿吓退了几条虚张声势的土狗,还有几只不知死活地扑上来,狐狸慢慢耸动着四肢,他的周身像打了光圈,在落了灰的车厢里如同一个神祇,足以让余下的生命无地自容。他矮身躲过了几条狗的攻击,宛若一个虚幻的投影,干净利索,径直朝头狼走来。铁链不知多长,在他身后蹭着地面,狼没有动,没有反应,他的心脏随着每一次土狗的进攻而摇曳,但他一步都没有动弹,他处于一个动静的临界点,等待着一个契机。

    那只狐狸还在向他靠近,他随着铁链逐渐拉直,他躲避的动作开始变得艰难,他的吻部紧闭,含着刚刚在驾驶室找到的东西,不肯开口。

    终于一只土狗发现了那条铁链的秘密所在,它踏住链条的时候,狐狸由于突如其来的拖拽停住前进的步伐,脖子后仰,眼露锋利,露出看着战场的神情,那群丑陋的生物迅速包夹上来,在它们腥臭的鼻子即将碰到狐狸的尾巴时,头狼一跃而起,以惊人的爆发力跳到狐狸身前,咬住他的颈部将他向后带出了漩涡中心,结结实实地摁在了车厢的铁栏上。

 

    他小心地收起了犬齿,没有露出太多。此刻他大张着嘴,衔着那束红光,红狐在他身下一动不动,他的脚掌撑在对方两侧,健硕的颈部弯下去,火焰色的针毛搔在他颈侧,带来一片刺痒。他的嗅觉气管埋没进蓬松的绒毛,红狐身上干燥陌生的气味蔓延散开,占领了他的心神。

    他们保持了这个对峙的危险动作很久,直到身后的土狗都灰溜溜地走光,狼才勉强抬起头,放开了狐狸的咽喉,退后一步,慢悠悠地打量。那只狐狸踉跄着从木板上爬起来,在他面前站直,尾巴圈在身边,像是一种自以为是的防御。

    他张开细长的吻部,将舌头卷起的物什吐在狼的面前。

 

    是把钥匙。

 

    狐狸弯折了前腿,在他面前跪趴下来,讨好似的将钥匙向狼推了推,然后转过身,面冲着无尽的黑夜,将那只挂锁亮给身后的野兽。

 

    两个人在车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这一单生意又能抽多少利润,他们离阿勒泰塔什肯边防检查站还有大概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只要不出意外,那些钞票会自动流进他们的腰包,他们满意地眯起眼睛,布满眼屎的眼眶里流露出可怖的杀意,他们不曾知道头狼的那些回忆,也不曾知道草原,牧民,成群结队的羊,和那两个小孩,他们的一生与这些都没有交集,却往返在这条罪恶的线路上,将数以百计的野狼送上屠宰场。

    他们掐灭烟头,迎着东方吹来的风搓手,再捂上双颊的皴裂,叫嚷着如果能有一瓶二锅头才最舒服。

 

    再走一趟,走完这一趟好好搓一顿去,车上那匹狼他们费了好大劲才逮着,领头的,看着是纯种,皮相不错,能卖个好价钱,到时候到了海关把土狗牵到外面打掩护,别让那帮当兵的看见狼,割好的皮和内脏藏好了吗,别露馅了,虽然给他们塞过钱,但是也小心点儿,万一有坏心眼儿的拿了钱还给咱扣下了,那可就栽了,别让人抓着把柄。





    


   (TBC)

【雷磊】进食障碍-6-(完结篇)

*没太多想说的,只是麻烦不要漏掉后记

*全篇对话预警

传送门:【1】【2】【3】【4】【5】【番外1】

完结篇中医生提到的言论可默认出自【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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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份档案相对特殊。我父亲在两年前因为脑卒中去世,我接替了他的工作。他在住院的那段时间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昏睡,在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里,他特意叮嘱了几份档案,这份就是其中之一,后来我也接诊了这位病人。父亲的记录用词很谨慎,因为他一开始并没有亲眼见到这位病人,只是从他朋友的口述中了解了一定的情况,据概述看来,神经性厌食的症状相对典型。

    以下是他们的第一次会面,包括一份书面记录版,和一盘磁带,我根据磁带对文字版进行了整理和补充。

    (警示:私人档案,请勿备份,外传,严禁作为教学范本。)

 

    20xx年x月x日  上午9:45

 

    我和两位来客约在9:30见面。虽然从9:25左右开始,我就听到了门外有响动,但他们一直在进行急促的交谈和争论,声音起伏不停,所以我决定不去干涉他们之间的辩论,在谈话室里一直坐着,等到9:45的时候,他们推门进来了。准确地说,是一个推另一个进来,显然后者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先前孙先生找我谈的时候,闭口不谈他们的关系,而我从一般的娱乐版面中也不能了解到更多有用的信息。进屋之后,我向他们打了招呼,示意我的客人坐在那张平放的红色小床上,他如果不想躺下也没有关系,一切随他喜欢而来。

    他看起来有些抗拒,扯着孙先生的袖子低语,他的语速很快我完全听不清,不过他看着我的眼神总是充满抱歉,像是极其不愿占用我的时间,我想如果我和他解释我的时间是他支付了报酬的会不会好一些。

    而且我下午还有其他病人。

 

    “请坐吧。”我没有说什么其他的,直接插入他们的纠缠。

 

    “不好意思,”他叹了口气,脸色不太好,比照片上的还瘦,最近我没有关注他的新闻,不过比孙先生给我提供的照片瘦很多,脸颊和眼眶周围凹陷下去,显得眼睛大得吓人,他没有怎么打理外形,随便穿了件老式的居家服。面容灰白,要我说与我父亲弥留之际没什么差别,头发干枯泛黄地耷拉在耳边,看起来饱受脱发的困扰。我提前将窗帘拉了开来,上午的阳光照在他身后,像要透过肋骨穿过来,我有些担忧,他的声音也是沙哑的,“我想我不需要咨询,我没有心理问题。”

 

    “不行,你要么来这里,要么跟我上医院,你自己选。”孙先生语气严厉,不过当他叫我的客人的名字的时候,叠字会自动削减他的威严。

 

    “只是聊聊,没什么别的。”我冲他摊开手,这是一种表示友好的姿势。

 

    “我真的没什么想聊的,我知道你们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但是我没事,我如果想恢复正常饮食可以马上恢复,吃东西还不容易吗?”他有些急躁,刻意用重音强调了‘饮食’两个字。

 

    “吃东西很容易吗?”我问他,他有些发愣,孙先生也看着我,“嚼东西容易吗?咽下去,不吐出来,很容易吗?那些碎末顺着食道滑下去,分解成脂肪和糖原,充斥在你体内的每个角落,撑起皮肤,想想这个过程,你觉得很容易吗?”

 

    他的脸上显出厌恶的神情,颧骨上的皮肤轻微抽搐,下颌角分明,侧脸上有隐现的突出的骨骼,他在愤怒的时候额头上青绿色的血管更加明显,他的皮肤白的几乎透明,却毫无光泽,像沾了水又干掉的稿纸,和蜡质层脱落的风化雕塑。

 

    “只是聊聊,不会很久。”我又示意了那张床,我看到他在动摇。

 

    他咬了咬嘴唇,最终在孙先生热切的注视下败下阵来,颓唐地走向小床,还不忘回头交代:“你在外面等我,我五分钟肯定出来。”

 

    孙先生冲我使了个眼色,我看出他的绝望和哀求,应承下来,把他让出屋子,掩上房门。我的“五分钟”开始了。

 

 (以下记录隐去姓名,以“Q”指代我的发言,“A”指代他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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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您今天过得怎么样?”

 

A:“我们还不如直接聊正题,我不想占用您太多时间。”

 

Q:“我只是问您今天过的怎么样,您简单回答,不会花费任何多余的时间。”

 

A:“挺好。”

 

Q:“挺好是指什么?天气挺好,心情挺好,还是什么挺好?”

 

A:“就是整体...整体都挺好的,挺不错。”

 

Q:“太空洞,我希望有一些具体的描述。”(他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A:“我觉得没必要,挺好就是挺好,这就是个感觉。这个感觉没必要一定基于我做了什么,我只是没有感觉不好,所以挺好。”

 

Q:“你这些天一直是这种感觉吗?”

 

A:“我付钱不是想写“难忘的一天”那种小作文,抱歉,但我觉得您帮不了我。”

 

Q:“还没试过。”

 

A:“我们现在不就在试吗?我看不出什么效果。”

 

Q:“您想要什么效果呢?”(他瞪着我,说不出话,好像因为落入了一个圈套而气恼)

 

Q:“如果您希望在跟我聊过之后可以开始好好吃饭...”

 

A:“我要说多少次!我没有吃饭的问题,我只是不想吃,如果我想吃随时都可以吃!”

 

Q:“你不怕长胖了吗?”

 

A:“不怕,只是东西太难吃了,我不想吃。”(他说话的时候不停看向门口,把语调压得很低,我不得不提醒他那扇门确实是隔音的。)

 

Q:“但您原来不存在这种问题。”

 

A:“好,首先,这不是个问题。其次,我原来是可以接受,但现在我吃腻了,可以了吗?”(他揉了揉眼睛,靠在红色小床上。)

 

Q:“据我所知,您喜欢烹饪是吗?”

 

A:“是,原来是,原来很喜欢。”(他闭上眼睛,舒了口气,谈起原来他放松很多)

 

Q:“现在为什么不呢?”

 

A:“懒得弄。还要买菜,还要洗,青菜还要过水焯熟,还要调汁,还要控制火候,还要摆盘,还要刷碗,还要收拾,太麻烦,不想弄了。”(他勾起嘴角,像是沉入回忆。)

 

Q:“听起来您还是很喜欢。”

 

A:“......”

 

Q:“您会做给其他人吃吗?以前?”

 

A:“会。”(他把手搭在脸上,手背贴着合着的眼皮,笑容一时半会都不会褪去。)

 

Q:“会做给朋友?爱人?家人?”

 

A:“看谁愿意吃了。”

 

Q:“为什么喜欢做饭呢?”

 

A(他想了一会儿,有时我会以为他睡着了):“喜欢看别人吃,其实做饭的人本身对饭菜没有多大欲望,你看着那些油盐酱醋混合,看见食材最原始没加工过的样子,已经打消了一半的食欲,再加上油烟,火苗,自来水,那些乱七八糟的味儿全在厨房里围着,一顿饭做下来也累得不想吃了。最幸福的是看别人吃。看别人嘴里不停,还使劲往碗里夹菜,鼓鼓囊囊地说不清话,还一个劲夸你,我不喜欢那些什么美食评论,太空,太假,我就喜欢看人使劲夹菜,连最后一个鸡翅都要抢,裹着在微波炉里沸腾起泡的酱汁,拌进米饭,用排骨上剃下来的酥肉刮干净饭粒,咽下最后一口,满足唏嘘着坐在饭桌下面慨叹,回味某一颗菜心或者蒜蓉的咸香气。然后我去刷碗,那些油腻在手指下面变得清爽,筷子头在那层油星里制造的一道道刮痕消失殆尽,最后他会慢悠悠溜达过来问下一顿吃什么,嘴角还有没擦的沙拉酱。”

 

Q:“谁?”

 

A:“看谁愿意。”

 

Q:“现在您还能从什么事情上获取烹饪那样的快乐呢?”

 

A:“很多事吧。”

 

Q:“比如呢?”

 

A:“一时想不起来。”

 

Q:“您的客人们通常会做出您想要看到的反应吗?”

 

A:“如果我看到了,会想再给他做的。”

 

Q:“是谁呢?”

 

A:“...有一部分人吧。”

 

Q:“孙先生算一个吗?”

 

A(笑):“他?”

 

Q:“他算一个吗?”

 

A:“嗯。”

 

Q:“嗯?”

 

A:“嗯,算。”

 

Q:“您常给他做饭吗?”

 

A:“看他想不想吃了,他不常来。”

 

Q:“他喜欢吃什么呢?”

 

A:“我做的,我做的他都爱吃。红烧肉,糖醋排骨,鲫鱼蒸蛋,清炒菜心,西芹百合,赛螃蟹,他爱吃赛螃蟹,其实那道菜最简单了,不费事,还便宜,但是他特别爱吃,而且只爱吃我做的。”

 

Q:“您怎么知道?”

 

A(他白了我一眼):“他说的呗,还能怎么知道,他去饭店点过,说不好吃,没味儿,还油得要命,然后缠着我给他做。”

 

Q:“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A:“不常,我说了,他不常来。”

 

Q:“你们平时在一块儿的时间长吗?”

 

A:“要看什么时候了,如果一块儿拍戏会待得久一点,如果只是日常来往的话,也要看两个人的行程。”

 

Q:“您有关注过网上的评论吗?”

 

A:“嗯?关于什么?”

 

Q:“关于你们所处的这个环境。”

 

A:“哈哈你说娱乐圈吗?会吧,有时候会看。”

 

Q:“那会看关于你们的吗?你们两个人。”

 

A:“我们两个怎么了?”

 

Q:“一些传言。”

 

A:“唉,都是小孩子瞎玩儿的,他们喜欢就随他们喜欢呗,我觉得还挺有趣儿。”

 

Q:“您看过?”

 

A:“听说过一些。”

 

Q:“您觉得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吗?”

 

A:“会吗?不会吧,没想过,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Q:“您不生气吗?”

 

A:“为什么要生气?”

 

Q:“因为不实啊,这些消息并不属实啊。”

 

A:“......”

 

Q:“对吗?是不是不属实?”

 

A:“......”(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直楞楞地盯着天花板,他的样子有点可怕。)

 

Q:“他有爱人了吗?”

 

A:“有了。”

 

Q:“他们的关系怎么样?”

 

A(他皱起眉,似乎对这个话题相当抵触,他从床上坐起来,不再保持原来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状态,而是开始进入一种紧张的氛围):“挺好。”

 

Q:“挺好是指?”

 

A:“就是一种感觉,我之前说过了,您不能总是抠字眼。”(他摇了摇头,把额头抵在交叉的手指上,手肘支在膝盖上。)

 

Q:“他们打算结婚吗?”

 

A(他脸上显现出震惊):“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说的?网上?”

 

Q:“一些传言。”

 

A:“那些都不能信,我没听说过这种事,他不会不告诉我。”

 

Q:“你们的关系很好吗?”

 

A:“你不明白。”

 

Q:“那就让我明白。”(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A:“挺好。”

 

Q:“你不能什么都挺好,总有个分级,不然我只能认为你对什么都不在乎。”

 

A:“我在乎,你没资格那么说。”

 

Q:“你在乎什么?”

 

A:“现在我在做的这些,我身边的人,我该在乎的我都在乎。”

 

Q:“包括他吗?”

 

A:“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你问的毫无意义,跟我的病情毫无关系。”

 

Q:“你承认是病情了?”

 

A:“你又套我话。”

 

Q:“我不是故意的,这只是交流的必经过程,你是自愿说出来的。”

 

A(摇头):“我知道你们心理医生的那一套,翻来覆去问类似的问题,直到人露出破绽,或者说一些故弄玄虚,虚张声势的话来打开他们的心扉,让他们愿意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Q:“你看上去很懂。”

 

A:“因为我也喜欢用这一套,哈哈哈。”(他笑了,但笑得很勉强,很快停了下来)

 

Q:“那么你愿意告诉我吗?”

 

A:“告诉你我在乎什么?在乎谁?”

 

Q:“你在乎他吗?”

 

A:“嗯。”

 

Q:“嗯?”

 

A:“嗯,在乎,我在乎。”

 

Q:“到了怎样的程度?”

 

A:“不知道,没感觉。”

 

Q:“在乎到愿意为了他放弃晚饭?”

 

A:“我不会为了什么放弃晚饭,他们爱喜欢不喜欢。”

 

Q:“但你为了他会。”

 

A:“......”

 

Q:“你看了那些贴子,那些发表的言论,然后你开始在意,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配不上他。”

 

A:“你说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Q:“是不是吧。”

 

A:“不是,我不会在意那些话。”

 

Q:“对,因为你在意的是他。”

 

A:“你有完没完?”

 

Q:“你觉得他们说的对,很遗憾,但你真的觉得他们说对了,于是你开始在意他说过的任意一句话,他说你年轻的时候很好看,说你现在胖了,你觉得这些都在印证网上的言论。”

 

A:“网上的言论从来都不用负责。”

 

Q:“但你依然在乎。”

 

A:“我不在乎,对,我在乎,但我不会为了让他们开心而改变我自己。”

 

Q:“那他会看吗?他会看那些吗?”

 

A:“他会,他很在乎,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会在乎。”

 

Q:“那他生过气吗?在他有女朋友之后还有人发那些言论。”

 

A:“没有。”

 

Q:“为什么?”

 

A:“有什么为什么,肯定知道都是开玩笑的啊。都是专业演员,要是连这点都拎不清,那要多辛苦啊。”

 

Q:“你拎清了吗?真实和谣言。”

 

A:“你都说是谣言了。”

 

Q:“是吗?”

 

A(他怒不可遏地瞪了我一眼,随即重重地靠回床垫,胸腔膨胀起来,又凹陷下去,他慢慢平静下来,眼神空洞):“是,是谣言。”

 

Q:“他来找过我很多次。”

 

A:“是吗。”(他的语气也是空洞的,完全不像在提问,不过我还是要回答。)

 

Q:“是的,他很担心你,担心你的状况,他很关注你。”(他缓缓地摇头,闭着眼睛微笑。)

 

Q:“他有跟你聊过抑郁的事吗?”

 

A:“我不抑郁。”

 

Q:“他有跟你聊过抑郁的事吗?”

 

A(他看了我一眼):“没有。”

 

Q:“但他去找你的次数增多了。”

 

A:“嗯。”

 

Q:“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A:“我不知道,朋友吧,怕我死掉?哈哈。”

 

Q:“你愿意和他做朋友吗?”

 

A:“什么?我们是朋友啊。”

 

Q:“我是问你愿意吗?像现在这样,你觉得可以接受?”

 

A:“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为什么不呢?”

 

Q:“你问过他的意思吗?”

 

A:“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做朋友?这是幼儿园孩子才会问的事。”

 

Q:“所以除了幼儿园的孩子之外,谁都弄不明白这件事了。”

 

A:“......”

 

Q:“黄先生?”

 

A:“好吧,我没问过,我没问过,但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Q:“你觉得是?”

 

A:“我觉得没什么可怀疑的,除了朋友还能做什么呢?”

 

Q:“他和我说不喜欢你太瘦的样子,更喜欢你胖一点,那样更亲近,也更可爱。”

 

A:“......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Q:“你觉得没关系吗?”

 

A:“......”

 

Q:“他还说觉得你瘦下来之后,性格都变得古怪,让他不敢和你相处。他很想你,很想从前那个你,阳光,开朗,爱笑,善良,让人不自觉想靠近。他喜欢那样的你,很喜欢。”

 

(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Q:“现在你还觉得和他没关系吗?”

 

A:“我觉得没有。”

 

Q:“你还是想说你要减肥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A:“没有。”

 

Q:“不过他确实说过那样的话,我传达给你了。”

 

A:“嗯,谢谢你。”

 

(录音带结束)


---------------------------------

 

    这盘带子我听了很多遍,反复听,反复听,那个男人的声音我熟悉到哪怕在高峰期的地铁里听旁边的耳机传出来,都能准确无误地分辨。他最后说的那句谢谢你,经常会入我的梦,变成各种奇人怪人的最后一句台词,他们都在说谢谢你,仿佛这句话本来就属于梦境,属于那些奇人怪人,从一个正常人口中说出就会难以捉摸。

    所幸我接诊了这个病例,得以亲自和他相见。不至于让我的太多疑问都落空,难以解答。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和我父亲留在档案里的照片没有什么差别,照例是孙先生陪他一起来,不过他的抗拒心理也小了一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对病例也有我个人的偏好,对病人同是,心理医生自己的感情偏颇,一般不会带进案例,但我会跟进他们后续的情况发展。

    对他们这样的公众人物,关注起来相对容易,心理医生的位置也让我得以更进一步,不过这些事我不会在这里说,毕竟是他们的私人事务,我只能说,一切都向着合适的方向迈进,不管人或事,都在慢慢走上正轨,走向他们应该去的地方,虽然很缓慢,但方向是对的。我还会在深夜播放那盘磁带,在他的声音里入睡,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在我眼前,忽远忽近,好像在慢慢和我告别,走向更远的地方,这是令人欣喜的,我希望有一天能亲口说出“再见,从今天起,您不用再来见我了,祝福你,祝福你们。”

    

    我期盼着有这么一天。





    【END】




后记:

其实在这一更之前,我连弃坑声明都写好了。不是写不下去,是因为实在太ooc了,最开始挺不负责地开了这个脑洞,结果之后了解的所有事,都在否认这个脑洞的可行性,所以很难昧着良心把我的意志强加给人物,而且【5】差不多已经预示着某种雨过天晴的迹象,我想停在那里也不算太坏,现在可算用最后一更把它全部终结掉,及时止损,及时止损吧。

同人确实是我们幻想恶东西,是建立在我们的构思上,但既然我是借了一个已经存在的,既定的形象来写作,并通过他们表达我,那我有什么理由只借一个名字,而不去顾及他们本身的个性呢。这已经是我的自我意识在膨胀并且凌驾于人物之上的表现了吧。如果是角色相关的文,有迹可循,有实物可循,相对不容易脱轨,我也希望能带出一些剧里的感觉,那些人物可以按照台词和著作本身去生发,但他们本人要比这复杂太多,也更让人着迷,他们的闪光点,是让我们爱上的,而不是让我们改变,隐藏的。这些都导致我在重新审视这篇文的时候,总会感到愧疚,脸红,甚至能看到我在不顾一切打字时候兴奋的脸。

这篇不会隐藏,作为反例,提供给各位鞭笞,但如果有记得的,应该发现【番外二】我隐藏了,因为那篇是彻底现实向的东西,我回看的时候惊讶于网络的恶意,并且不太能接受我自己写出那些批判性的文字,那总会让我回到那个难捱的时期,所以隐藏了,兴许等我过了那道坎儿会再重新拉出来。

这份声明的措辞可能比较重,但仅仅针对《进食障碍》这一篇对我感触尤为强烈的篇目,感谢留过评论和仍然在阅读的各位,尤其感谢指出问题的小天使。

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记下来,教我病理学的第二位老师,很美,初见感就是一个温柔似水的人。本来这堂课是从九点四十五上到十二点十分,但是因为讲到了她来教的部分,所以十点半以前她都坐在台下等上一个老师讲完。我在第二排,旁边帮舍友占了个座位,她们迟到了一点,那个老师就坐在我旁边两个座位远的地方。刘海蓬蓬松松有点卷的,马尾低低地扎在身后,眼睛很大,很亮,很干净,确实上了点年纪,但是那种灵气还是年轻的,是青翠的。
往台上一站,白大褂的领口别着副眼镜,声音好听,名字也好听,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开讲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热忱激情,甚至能从她的眼里看到倾注的爱,课间她戴着眼镜在讲台后面休息,我想她也该是远视吧,因为她坐在台下和讲课的时候都没有戴。
很美,一见钟情的惊艳和细水长流的温暖。

【全员向/微雷磊】 二次匿名 (全篇整合完结)-私设内详-

好累,也不想写后记了,如果有问题可能会单开一片番外来解释,没有问题的话就这样了,感谢,鞠躬。

(其实雷磊雷无差,磊磊玩儿智商还是很攻的)

上:1-4 中:5-8 下:9-尾声 (上中看了的可以从9开始)

警示内容(请一定看完)

*游戏向,现实向,全员向,cp提及较少,雷磊唯一

*人物性格可能存在主观争议,希望评论可以一起探讨,希望评论可以一起探讨,希望评论可以一起探讨,请务必不要放过我的ooc,不要纵容我!

*如有ooc,或让你读起来有一点点不舒服的地方,请一定告诉我!(一点点都可以)

*我爱他们,我爱每一个人,我不是变态。(此为大前提)

*如果有对游戏规则提出质疑和疑问的,也请务必告诉我,我来修改

*以上任意一条不可接受请点叉,抱歉,感谢。







---------------以下正文---------------









1、

    

    我是你们的崇拜者,真正现实意义上的,只有我才配得上这种称号,而世人已被蒙蔽太久。

    他们故作感伤而忧思重重,将崇拜用追随,喜爱,倾慕或是颂赞这些隐晦普世的字眼来替换,理由野蛮而令人不齿:他们无法承受真实的崇拜所带来的苦难和恶果。然崇拜即崇拜,真正通晓含义者不会为了保全自身,故意使用其他字眼来混淆是非。崇拜只是崇拜,只能,只会是崇拜,渴望占有,毁灭,或一同毁灭。占有欲对于崇拜来说合乎情理,因为崇拜的隐秘意图是企及,抵达同样的高度,而企及,抵达同样高度的前提是解析与模仿,模仿的最基础步骤便是占有。

    崇拜双方,可颠换自如,崇拜者同时被崇拜,被崇拜者也付出虔诚,这是规律,也是守则,顺理可成章,逆理亦可成章。这于我,于你们,都是一种殊荣。

    你们做过太多选择,想必早已筋疲力尽,这多少让我在前期准备时心生愧疚。不过选择总是必要,两个选项,三个选项,五个选项,从中择一,择二,择众,然后用这些本身毫无意义的字母,幻化出千万种你们称为人性或社会性的解释。这实在可笑,细思又有理,所以我决定沿用这一古老朴素的方式,只不过将更大的权利交到你们手里。

    好了,你们已经到了,六位尊贵的客人。

    希望你们能够喜欢我准备的房间,我尽己所能做到了起居舒适,装潢典雅,但并不通风,你们也许会诟病这一点,为了确保呼吸通畅,氧气会通过唯一的入风口排进房间,气体流量设定在使你们能够安全活动的范围内。这很有必要,抱歉,但我承诺如果没有人试图莽撞地逃脱,你们的生命不会受到可控力的威胁。

    接下来我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你们逐一醒来,也许你们会惊慌失措一阵,也许有人会喊叫,会到处乱翻,会在四周走动,不过都不碍事,我给你们以最大的自由空间,看看你们会得出怎样的结果。

    我希望这不是一个游戏,或者说不仅仅是一个游戏,它理应假设在一个真实合理的情境中,有着可触摸的,可实现的,可降临的三维结果,或者称为“审判”,这样你们更容易理解。有着切实结果的游戏才能够收到令人满意的效果,就像将人关进真实的监狱才能逼疯他们一样,你们在虚拟的游戏里面享乐太久。

    这不公平,享乐必有代价,自由或者生命。

    但我仍然是你们的崇拜者,这一点请谨记,我没有害人之心,亦无害人之举。我将你们带到我的客房,希望你们能够尽兴,但接下来的一切所谓代价和后果,都与我无关,而是由你们自己,一步步奠定。一个由他人发起,自己思考,自己执行,自己推测,自己承受的游戏,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

    在制作这份礼物时,我放置了些个人的私心在里面,希望能够得到一个令人欣慰的反馈,换句话说,希望你们的表现够得上我的设计,我也十分放心,你们能够达到这个水平,也许还会给我一些意外的惊喜,静候佳音。

    我看到6号房的人醒来了,让我把摄像头对准他,看看这个幸运儿是谁。

    哦,年轻人果然有天然的优势。麦克风好像受到了一点干扰,后面的线路没有问题,只是一阵电波不稳,现在好了,我可以听到他讲话。

    他好像叫了句什么,让我把音量放大一点,他从床上爬起来,没有显得很惊恐,但有些困扰,看起来刚刚那觉睡得不错。我对张艺兴这个房间的限制会稍微严格一点,毕竟年轻人对体力的倚仗也要多一些,不过我也说了,基本的自由活动是不受限的。我可以看到他下了床,试图寻找其他人。

    我终于听到了声音,他叫了声“红雷哥”,然后是“师父”,再然后是其他三个人的名字,渤哥,小猪哥和迅哥。麦克风运转良好。现在。他已经注意到了墙上贴的巨型编号,那是属于他的编号,但是没有门,墙上没有门,真是间奇怪的屋子不是吗,小家伙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问题呢。等一下,我听到2号房那边有响动,志祥也醒过来了。

    志祥和我设想的一样,他比张艺兴要好动一些,刚醒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某次录影,四处找摄像机位的样子和屏幕里看到的一样可爱。他跳下床,以拍谍战片才有的姿势摸到了房间的各个角落,没找到摄像头他会不会有些失望?不过,哦,看呐,他冲我打了个招呼,他透过天花板上的旋转摄像头冲我打了个招呼,有礼貌的好孩子,我很喜欢他,不过他可能不会喜欢接下来的事,无所谓,我挥了挥手,也朝他比了个你好的姿势,但显然他看不到我。

    我看到3号房的显示屏的时候,黄渤已经站在房屋中央,我居然错过了他起床的瞬间,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去补一下录像带。他的危机意识让人惊讶,我可以断定他立刻就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表现得还不明显,他开始在房间里探索,不过同时我也相信自己隐藏针孔摄像头的能力,所以放他先找一会儿。

    我的设计过程在孙红雷这个房间确实遇到了不少阻力,我无法完整确切地预测他的动态,这是我最大的障碍,所以我筹措了很多,我记不太清了,总之很多,应急预案,希望用不上,但用不上又感觉对不起自己,我也不知道该有怎样的想法,他醒了这件事令我兴奋,又头痛,不过兴奋的成分偏多一些,但头痛也不少。他开始扮演那个叫做余则成的角色,是的我很喜欢那个角色,他有两种,其实是多种,但是是两种主要的状态,他在面对不同的人或事时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状态,我想“细心,谨慎”这个评价很适合他,虽然很多观众不明白,他们根本没有用心,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不太喜欢和他们讨论我喜欢的,我更愿意自己独自实践。他现在开始喊着“磊磊”东躲西藏了,索性这在我的第一份预案里就有,让我去看看。

    

    等等,黄磊去哪儿了。

    

    我的摄像头应该能够覆盖这间屋子,让我切到其他屏幕上找找。都没有,他怎么回事,这不可能。看到了,他藏在被子下面,他怎么睡到那里去的。刚刚的头痛严重了点,好在我准备了药片。他总算醒了,是的,没有门,没有窗,没有手机,而且要开始做选择题了小宝贝儿,这个密室可够你玩儿的。

    振奋人心,现在的情景真的振奋人心,人们会仰慕我的杰作,我的努力,以及我的梦想。我的胸膛颤抖得快要爆开。


    那么,游戏开始吧。

 

 

    2、

    我咳嗽了一声,从他们的表现上,我确定扬声器的运转也很好。黄渤吓了一跳,从厕所里跑出来,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他对声源的捕捉能力很强,我的扬声器就在那个位置,其余人都站在房间中央停下脚步,黄磊还坐在靠墙的那个扶手椅里面,手里捏着一张压在烟灰缸下的纸片,他已经开始分析状况,这个效率我相当满意。

    “欢迎各位。”我开口,喝了口水让我的嗓音听起来没那么干燥可怖。

    “欢迎各位来我家做客,你们也许不甚情愿,也不大感兴趣,但我相信接下来会是让各位难忘的三天,当然前提是你们能够维持较好的生活状态走出去。”

    “这是一个游戏,但绝不是你们玩过的那种。”

    我本来想说不是你们玩过的那种不用当真的过家家,但为了不伤害他们的自尊心我决定措辞婉转一些。

    “这里以真实为上,真实是统领一切的先锋,也是铺就一切的基础,所有的惩罚与判决都会被真实地执行,所以我由衷希望各位贵客,能够尊重我的规则,小心行事,不要过早断送性命。”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推进了摄像头观察他们的表情。张艺兴显然被我吸引了,他在认真听,有时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相信,他做什么都是这副认真的样子,原则性很强,我不妨假设他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毕竟我需要一些信心继续我的工作。王迅有些被我吓到,我不确定他是被我吓到还是被现在这个状况吓到,不过二者我都可以接受。我并不对取得剩下几个人的信任抱有太大希望,黄渤似乎仍倾向于相信这是与以往类似的游戏,不过按照我制定的路线他不会有太多计划外的情况,我不会放松对他的监控,毕竟他极会隐藏,真实意图也难以把握。孙红雷反差很大,他甚至可以从开始就表现出信任我,但到最后依然处于云游模式,他因而易潜伏,易反转,幸运的是这对计划没有干扰。因为“信任并不重要”,这是我在构思整个活动时写在白板最高处的句子,没必要的信任会增加他们的思考量,和迟疑程度,妨碍到这个模拟活动本身的观赏性,就好比开枪之前唠叨的废话或倒数的几个数字,让人哭笑不得,这不是好事,我不喜欢,这是我唯一不喜欢黄磊的地方,我希望可以帮他戒掉,不过看他的样子也没打算相信,这个开头不错。罗志祥的想法我不想考虑,他的多变性容易反噬,最终我自己的路线让他搅得稀烂,得不偿失,所以我倒宁可不知道他的想法。

    “接下来是游戏的设定及规则,请各位谨记在心,明晓其义。”

    “各位将在这间屋子里待上三天,厨房的冰箱里备有足够的食物和饮用水,各位已经发现这间屋子没有门窗,是完全的封闭空间,至于我是如何将各位带到这里,暂且不用追究。氧气将通过唯一的入口,以一定流量进入房间,而流量的控制权在我手中,希望各位能够明确这一设定的含义。首先希望各位走近卧房的玻璃圆桌,拿起烟灰缸,将下面的纸片取出,是的,就是您一直拿着的那张,”我看到黄磊抬眼透过摄像头与我对视,他的脸在我面前的屏幕上放大了一些,但边缘清晰,他的眼神聚焦在镜头中央,清透锋利,我不否认此时我的情绪异常高涨,这些屏幕确实是为了关注到他们细微的表情变化而存在,现在看来我购置的仪器非常称职,我觉得有趣,想看看怎样才能吓到他,于是我接着说,“不用疑惑我可以看到您。”

    我对用了“您”这样的针对性词语而不是“你们”感到无地自容,而且有些恼怒,黄磊没有什么反应,他把头低下去了,好像早就知道在被我监视,这让我感觉刚刚的一系列举动像个邀功的白痴。但我不能停下,因为其他人还在等着。

    “在这张纸片上写着你们每个人的身份,天使与魔鬼。”

    我在确保他们的眼神都落在纸片上,又疑惑地移开之后,继续我的解释。

    “在接下来的三天内,你们将回答总共三个问题,每天一道。规则很简单,各位应该能大体猜到:魔鬼只能说一句真话两句假话,天使只能说一句假话和两句真话。这三个问题都是选择题的形式,每道题五个选项,一个正确答案,答对即为真话,答错即为假话。”

    “当所有房间的选择全部完成后,你们每个人的答案将以广播的形式统一播放。也就是说,你们最终可以获知其他人的选择。”

    “在最后一天,你们当中的三个房间,将有权利分别任意选择一个编号的房间,确定那个房间里的人是谁,谁,而不是身份,我将给出这个人的姓名。当然,这三个有选择权的房间,也是由我来选。”

    “游戏结束时,你们当中必须有一个人推出完整的名单:每个编号的房间对应的人,以及这个人的身份。只有一次机会,推断出正确无误的名单,你们才能够被释放,一旦超过时间没有人给出结果,或是结果错误,你们将失去离开的机会。”

    

    现在,我很高兴注意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碎裂。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规则,请务必牢记。天使与魔鬼,要严格按照自己的身份行事,不能做出不符合身份的选择,例如一旦天使答错了两道题,或是魔鬼答对了两道题,诸如此类情况,我将会停止该房间内的氧气供应,并以有毒气体取代之,请不要测试这个应急措施的真实性,因为后果您无法承担。我获悉你们其中的部分人员具备一定的求生常识,不过很遗憾我可以提前告知各位,一切可以从外界获取氧气的方式将不会有效。”

    

    唔,有人害怕了。

 

 

    3、

    房间里没有任何娱乐设施,但生活用品齐全。我在房间里放了一只钟表,有时间的日子会好过一些,不过时间并不一定正确,毕竟六个房间的钟表呈现出了六个时间,所以这只是我用以自娱的一个小把戏。我想他们并不需要真实的时间,只是需要一个时间的概念,一个流动的概念,钟表用来帮助他们记录时间的流逝,建立起他们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唯一公共联系,一个纽带,一个绳结,让他们不会太快疯掉。

    我看着这群高贵的白鼠们,或者说是裸鼠,是的,这是个专有名词,就是手术切掉胸腺的小白鼠,他们永久地丧失了免疫系统,易患易感,无法抵御任何外界的压迫。他们不就像这样吗,真是可爱,可爱极了。我把六个主要屏幕并列着排在眼前,像观看电影一样地浏览,然后在感兴趣的地方驻足。

    像一个模拟实验,哦!让我所钟爱的角色们,在我设计的世界里生活,给他们一个又一个障碍,一个又一个死亡考验,一个又一个积极和消极的意外状况,而这些“意外”在我看来全是“意内”,有趣。可以全然掌控他们的行迹和命运,然后看看他们面对不同的抉择,会有怎样精彩的表现,这是一件多美好的事,谁会不承认这是件伟大的杰作呢?也许只有白鼠们。

    我对6号房的先生有些失望,他太乖了,怔怔地盯着墙上的“2”字发呆,每当我看到他们不做表情的时候,我会有些担忧,担忧他们像他们的作家写的一种叫做“面壁者”的形象那样,在脑袋瓜里酝酿什么我看不见的计划,虽然很多时候是我想太多,不过想多总不是坏事,何况他认了黄磊做师父,我应该提防着点。

    张艺兴从卧房走到厕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失神,他现在面冲着镜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并不企图去搜寻什么,他好像觉得他自己都能看见,于是我们两个就面对着面,我看得到他,他看不到我,他可能有感觉,感觉我在看他。

    他伸出手来,沿着镜子的边缘摩挲,我的屏幕上就会偶尔出现些阴影,不过不挡视线,他相貌精致,属于会很招人喜欢的那一类长相,我盯着屏幕看了不断的时间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疲劳。

    “小伙子。”我说话了,他吓了一跳,从镜子前面窜到了盥洗室门口。

    “你想上厕所的话,把帘子拉上,我不会看到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退了出去,回到卧室里,他的热情逐渐褪去,探索的欲望逐渐消磨干净,我能看出他的无助和茫然。

    和他相比,我很难觉得罗志祥已经脱离了年轻的群体,他看起来似乎更有活力一些。每次我在端详他的那张主显示屏时,他都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姿态,例如现在这样踏上沙发跳舞,当然我并不反感这一点,说实话,我非常欣赏,在漫长的痛苦之中,他开拓了这样一种让自己时刻保持快乐的方式,我也替他开心,毕竟人都需要一个出口,一个拯救自己的方式,不然所经历的痛苦全部憋闷在心中,如同潮湿的抹布窝起来沤在密闭空间里,永远散发着砖红色的恶臭。不过他的进展稍稍慢了一点,没关系,我们有整整三天,不在这一会儿。

    我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不知道该加多少糖,我本来不爱加糖,但不知道为什么带了个糖包过来,不加又不合适了。

    黄渤的主显示屏暗下去的一瞬间我以为是线路故障,因为那种暗并不是黑灯的暗,而是纯粹失去信号的暗,我花了一段时间来排除故障,直到发现根本没有。

    是他拿布条把摄像头的镜头片系了起来。

    他对隐私的珍视令人咋舌,这意味着以后我只能用无处不在的针孔摄像头来监控他的行动,那样看不太舒服,角度不太舒服,不过也是唯一的办法。他没有固定的行为方式,所以不可控性很高,他可能在严肃过程中满怀深情,也可能在玩笑场合一本正经,他主宰的领域变幻莫测,风云难辨,我既无法演绎,亦无法断言。不过现在,我怀疑孙红雷的做派对他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对这个发现,我不知道该持怎样的态度,我没有态度,我无法摆正,我对他的个性有我自己本身的倾慕在其中,倾慕与崇拜无关,我解释过。

    孙红雷现在出乎意料的冷静,其实也并不出乎意料,他很难展现得惊慌失措,他见过的,经历过的,理解的,适应的都极多,多到我不敢相信,我难以在人生阅历上对他进行判断,那样是个我始终无法触碰的深渊。我想他有他的孤独,能在喧嚣中来去自如的孤独,这种孤独尤为痛苦,因为他自恃孤独时,还要以喧嚣来面对喧嚣,这是一直身处喧嚣的人所无法理解和想象的。

    一旦给了他一个封闭的环境,一个完美空间,他愿意与孤独为伍,这像他吗,还是我幻想中的他,还是若隐若现的他?我只知道王迅真的是有点手忙脚乱,他一向井井有条,井井有条与吝啬天壤之别,所以我有意打乱他的条理,看他忙乱,正如我有意激励其他人用他们与平时相反的特质来解决问题。

    忙乱是最具有观赏性的活动,因为那会暴露出他们本真的样子。

 

    【你是谁?】

 

    一张纸出现在我面前,让我不得不把目光转过去,那张纸弥漫了整个屏幕,仅仅让光线透进来照亮字迹。是5号房的主屏幕。我吸了口气,把那个屏幕拉成全屏,准备好开始一场我无所预测,又同时注入了极大希望的对话。

 

    “我是您的崇拜者。”我摁着那个房间独立扬声器的开关说,这样我的声音就只有他能听到。

    黄磊把白纸撤下去,然后从他站的椅子上跳到地毯上,走回书桌,我给他准备了足够的纸笔,他独一份,我知道他应该会需要。

 

    【什么叫崇拜者?】

 

    我快要给他掌声了,说真的,我应该给,所以我在我的小演播室里拍了会儿手以示致敬。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而且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碰面,比方说等他出来后,我们可以在街旁的某个小茶馆见面,到时候我非常愿意把我关于崇拜的所有见解对他和盘托出,我知道他能够理解我,但现在不是‘那种’情况。

    于是我说:“这不是您该关心的问题。”

    我有点后悔,我还想多说几句,但多说几句还想再说几句,如果这些都说不清,还不如不说。

 

    【为什么这么做?】

 

    “实验而已。”我如实回答,我不会骗他。

 

    【第三道题的形式也这样吗?】

 

    我又给了他一轮掌声。

    “我很喜欢您,”我说,我听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偏高,不知道会不会让他听出来我在笑,“不过有些事到了一定的时候才会清晰,而且清晰得难以忽视,另外,您直接说话我能够听到,刚才没有说,是因为我喜欢您的字。”

    他皱了皱眉,给我写了个【谢谢】,没说一句话。

 

 

    4、

    我想是时候了,我用扬声器播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响,提示他们一个重要的时间点来临,我把他们召集到屋子中央的摄像头下,并且要求黄渤将堵住的布条摘下来。

    “现在是各位的第一道选择题,希望可以谨慎对待。”

    “请问1加1的结果。五个选项,A1,B2,C3,D4,E5。你们要从现在开始思考,十二个小时内我希望看到答案。”

    

    一时间所有人沉默,我的演播室里悄无声息。


5、

 

    我盯着六面排开的屏幕,渴望自己是看管伊娥的阿刚斯,拥有百只眼睛,睡觉的时候仅闭起两只,但如今我只有一双眼睛,失了九十八只,所以我便不能入睡。我一点也不觉得饿,但咖啡消耗得很快,几口下去一杯浓缩的就见了底,我其实已经不需要喝他,但举杯成了一个习惯性的,强迫性的动作,戒掉这个动作比戒掉咖啡本身还难。

    他们的答案陆续反馈到我面前,很有意思,我按照先后顺序做了笔记录。我自认第一道题会造成足够的迷惑,我设想了很多问题,但无一有这样简练而直白的恐吓作用,不是太过颠三倒四刻意复杂就是太过诘屈聱牙荒谬累赘,1加1则是一个相当古老的问题,1是万物的基础,是构成社会的前提,这也就是我选定这道题的原因。

    黄磊先举了纸,画了个圆润的“C”形半弧给我,他举了一会儿。从我上次说我可以听到他说话以来,他跟我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多半时候他会自言自语,趴在书桌前握着笔在那些白纸上划拉,一个人瞎念叨,我把笔筒上方的针孔镜头推进一点,想看看他在写什么,看样子是表格类的东西,有六个数字,和六个文字,是从他们六个人的名字里取的一个单字,其余的尽是些杂乱的线条和符号,以及加粗毛糙的黑色圆圈,圈在那些数字和线条交叉点上,他不解释我也不懂。不过他不愿意说给我听,仅仅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出肯定的结论,而不是因为他不信任这个环境的安全性,这一点我十分肯定。

    他在聊思路的时候对任何人都是敞开的,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不受环境和身份的限制,他乐于传授,传授带来的幸福感是多元的,包括精神的荣耀和实质的传承,他精于此道,也耽于此道。这给我行了很多方便,让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熨帖地由着他的思路引导着走,他将思考的部分做完然后得意洋洋地抛给我,仿佛他成了手握大权的人。但这实在是个不太对头的想法,不太对头,而且毫无道理,因为他将唯一可以作为隐藏武器的东西摆出来亮给我了,我是说亮给我们。他是在交出他的控制权。

    所以我倾向于让他自言自语,我想我是在帮他,帮他戒掉那些容易致死的特质。

    

    我被一声呼叫吸引,从6号房的屏幕里传出。

    

    “B,我选B 。”张艺兴把双臂举过头顶,左手伸出一根食指,右手三指岔开抵在左手食指上形成一个“B”的字样,他圆睁着小鹿一般的眼睛,在屋子的中央冲着各个方向比手势,然后说出他的选择。

    “我选B。”他继续说着。

    “我听得到,小伙子,好了把手放下吧。”我深处指尖碰了碰他的屏幕,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仿佛我的动作可以影响到他似的,但他根本不会有感觉。他将手放下了,插着兜在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墙壁,手掌抵在墙面上,慢慢滑动,他的身体沿着墙根环行,掌缘也在墙纸上轻缓地摩擦,试图找到一些凹凸不平的接缝,或是一扇并不存在的门,我为他的这个动作感到遗憾,因为我知道这是徒劳无功的,但他不知道,所以他仍然不断尝试,短时间内他不会轻易放弃。

    孙红雷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长棍敲了敲天花板的摄像头,我的主显示屏晃了几下,发出吓人的电子嗡鸣。

    “这很贵,孙先生。”我不得已对着他的独立扬声器说。

    “我选B。”他没有理会我,只嚷了一遍。

    他好像是把晾衣架拆掉了取出的那根长棍,我观察了一下觉得是这样的,看来我的防范工作还不太够。

    黄渤的房间一直没有动静,我暂且放在一边,罗志祥比较容易观察,因为他的动作幅度都不太小,他拆开了一包饼干,然后平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浑身上下只有嘴在动,我被看得有些脊柱生风,但还是和他对视,好在他的眼神没有聚焦,也就是说他只是碰巧望向了我的方向,在思考或是纯粹发呆,而不是故意要看着我。他的手动了,在床垫上拍打了几下,摸到撕裂的饼干袋,从里面剥离出一片麦香味的早餐饼,然后找到嘴巴的位置塞进去,他的手重新回到床上随意地拜访,叼着饼干,有一半露在外面,在他的唾液淀粉酶完全消化掉里面那半块之后,才用舌头把外面的卷进去,机械地咀嚼,我很高兴他喜欢我准备的食物,不过我更希望他能回到正轨上来。

    “嘿。”他突然发出声音,我看到眼前的主显示屏亮起一道光,从他的眼睛里射过来,他整个人变得让我有些不认识,他的转变是瞬间的,毫无预兆的,仿佛在两个人物之间切换自如,又像是一个人物突然回身就能把另一个人物从身体里面叫出来。

    “我选B。”

    “我收到了。”我回应了一句。

    这时我再去关照黄渤的房间,他人在床上,那只钟表被他摘下来拿在手中随意地翻转把玩,看上去他很想拆掉那只钟表,他的手指在表盘的边缘游离,像蛇吐出来的信子,企图找到能渗透进去的缝隙。如果他确信自己可以组装上的话,我不介意他用我准备的这些道具来打发时间,并且期待他能玩出一些新花样,但他放下了,应该是他本人的特质战胜了孙红雷的影响导致的。

    我发现我忽略了一些东西,在我放眼整个屏幕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用衣柜里的纯色衣服摆了一个“D”字形在地摊上。

    我很想知道他做这个选择的原因,不过我无从得知,我希望公布之后某些人会告诉我,当然要在他捋清楚状况的前提下。

    我现在比较担心王迅的状况,他在给出“B”选项之后一直在擦眼镜,我给他准备了眼镜布,他对眼镜很倚重,可能是长时间产生的依赖心理,他的一些情绪容易通过这个道具来表达。我想他只是有一点紧张,不过让人紧张不是我的本意,所以我尽量让房间的舒适程度提高,让他们可以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虽然他们肯定不会这么想。

    “放轻松。”我对他说,他摇了摇头,突然笑了笑,虽然是极其苦涩的那种。不过这于我是不小的惊喜,我想他并不全是因为紧张,多半是因为被现在状况缠绕纠结,无法看到出口处的光亮的缘故,但他确实深陷重重思虑当中,我放下心来,按开扩音器的总开关准备公布答案。

 


    6、


    “编号1:C,编号2:B,编号3:B,编号4:D,编号5:B,编号6:B”

 

    我对着话筒念着,我在念的时候也会紧张,我也担心出错,担心我自己的过失毁掉整个游戏,担心一些不谨慎的口误会影响游戏的客观性。希望他们能感受到我的紧张,感受到我与他们经历着同样的饱涨的兴奋,我将自己也放在这个虚空的情境内,苍白干枯的皮肤沐浴在电子的蓝光下,血管里涌起欢跃沸腾的快感,我们呼吸的空气是贯通的,我们的情绪也是贯通的,我认为我能够感同身受,他们压抑的叹息和厌恶的挑眉。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演播室内的气息,勉力压下想亲自光临每个房间与他们畅谈的欲望,还不到时候,还有正事没做完。

    我看到黄磊已经把答案记在了纸上。


    一:2:B,3:B,4:D,5:B,6:B

    二:

    三:


    剩下两行空着,为后两天做准备。他在一张崭新的纸上做记录,然后用胶带贴在墙上,回到书桌,从用过的草稿纸堆里抽出一张,我知道他有思路了。我的心跳加快,将笔筒上的镜头拉近,他鬓角以上的短发从耳后散下来,但他太过专注,等到全部写完放下笔之后,才把头发拨回原位,他长出了口气,比刚到达的时候要轻松很多。

    我想看看,但他迅速把纸张扣过去,背面朝上,又压了本书,我有些后悔刚才只顾着看他。

 

    “4号是小渤对吗。”他突然高声说道,让我在演播室里吓得一抖。

    “你不用说话,你肯定也不会告诉我。”他继续说道。

    我闭嘴了。

    “我本来以为你会把题出的很难。所以我先按我假设来解释,不管天使和魔鬼各有多少,一道题正确答案的命中率是20%,也就是说如果在完全不知道正确答案,纯靠蒙的情况下,有20%的几率答对,80%的几率答错。天使有两次答对的必要,魔鬼有一次答对的必要,你出的第一道题,正确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所有人都能答对,所以天使一定会答对,以确保他们可以把那一次80%的错误率留给后面也许他们会做不出来的题。魔鬼在这道题上的选择范围更宽,因为他有两次80%,如果魔鬼想以保命为先,也就是说,如果魔鬼想先保证活下来的几率最大,能不能逃出去另说的话,他也会在这道题上选对,这样的话接下来两道题全部选错就可以。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赌一把。魔鬼会在这道题上答错,以此来区分自己和天使不一样的身份,然后接下来的一道题上答对,把80%留给最后一道题,你也许会问那天使也可能答一道错一道对,这要怎么判断,很简单,这个魔鬼一定知道我在看到他第一道题选错的情况下,就已经排除他是天使的可能了,原因我刚刚解释过,真正的天使第一道题一定会选对。所以我基本上可以断定4号就是魔鬼,而且我猜能够做出这样举动的人,是小渤的可能性高一点。”

    我饶有兴致地端起咖啡,我又开始想念它的苦味了。这对我来说是个挑战,让我听着他的分析,又不能近距离面对面地和他交谈,这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我实在是很喜欢他,同时又觉得惋惜。

    “你确定我公布的每个人的答案都是真实的吗?”我问了他一句。

    

    他愣住了。


    这让我差点把咖啡喷到操作台上,然后再放声大笑,我拼命控制着咽喉的肌肉把液体松到胃部,但因为有一些还是呛到了气管,浓郁的苦味在鼻腔和口腔里炸开,氤氲很久不散。我松开独立扬声器的按钮,然后剧烈咳嗽了几声,把嗓子眼里的瘙痒感吐出去。

    “不会的,你不会公布假的选项,你想玩好这个游戏,你把我们关在这里就是想玩这个游戏,你想观察我们的真实反应,而不是戏弄我们,所以你不会用一些幼稚的真假来干扰我们的判断。”他说的有些底气不足,我想他是被我吓到了,我也被他吓到了。

    我发觉他是如此地信任我,如此听任我的安排。

    “不过你说得对。”他终于承认,有气无力地点着头,“我本来想通过这个选项,把我的身份也暗示给其他人,但他们不会相信的。虽然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说的“办法”是什么意思,我在想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差错,我能否真的忍心切断氧气的供应,然后看着他挣扎着死去。不过这是我的义务,也是对他的尊重。

    我决定放一阵子不去理会他,去查看一下他口中那个富于远见的人。

    黄渤对我的旁观毫不在意,“伪装成的毫不在意”,他所做的每一件小事似乎都在反抗着监视的入侵,即使他看上去毫不在意。不过他的轻松神情也让我轻松,这让我更愿意用“游戏”这个词来描述我所做的事。我在他这里停留得久了一点,用来缓解我被咖啡因刺激到的神经末梢。


    他们都饿了,大概。

    我看到大部分人进了厨房,罗志祥因为刚吃掉了一整袋饼干,所以还在床上躺着没有下来的打算。

    我为黄渤准备了足够的海鲜,不,河鲜,海鲜的风险太高,那些远洋的小生物对人类的肠胃并不友好,它们吞吃各种有毒金属和淤泥,这些都会聚积在人体内,我不希望它干扰到我的客人的安全。

    他从一条罗非鱼下手,把暗红色的鳃洗净,然后找了工具刮掉鳞片,用红柄剪刀剖开鱼腹,去除内脏。我提前对那条鱼执行了死刑,现在它眼球微微外凸,上面半盖着一层铅灰色的厚膜,周身滑腻,尾部的条纹深浅清晰。他把菜板放好,葱姜切段,煎锅倒入食用油烧热,手悬在酝酿着很多细小起泡的油面上测试温度,直到满意为止,然后将蒜末和葱姜小段过油煸炒,油里的小泡炸裂的声响准确地通过麦克风在我的播音室里响起,随后他将香料倒出,把整条鱼平放进锅底,浸在暴沸的热油里。鱼皮的表面霎时就显了金黄,靠近边缘部皱缩褶皱,他用手辅助着木铲将鱼身翻转过来,让另一面也充分接触到火焰外焰的高温,两面煎好后,他从上面的橱柜里找出了我购置齐全的老抽和醋,我不知道他的口味甜咸,所以红糖白糖食盐都有准备,他没有用白糖,取了其他二者,加好水,盖上锅盖炖煮。

    他离开了灶台一会儿,去准备饭桌,但是可能与心情有关,他没有煮饭,我看到孙红雷和王迅那边都找到了电饭煲,白色的烟雾已经从气孔袅袅升出。

    过了14分46秒,他回到了厨房,掀开盖子,里面的汤汁基本收进了鱼身,酱色油亮,白肉成瓣,他准备了专门的白釉瓷盘,撒上葱丝出锅上桌。

    我的饥饿感本来并不强,但这副景象刺激了我的食欲。他很平静,两根筷子夹在指尖,动作优雅自然,我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握起,似乎要去触碰炊具,他有些影响到我,尤其是现在仍然轻微噪响的油锅和木筷尖端戳进蒜瓣样鱼肉的噗嗤软响,让我开始厌恶杯装的液态咖啡因,我应该去进食,但又不舍得离开,正如我开始说的,我没有百只眼睛。

    张艺兴的处理方式与罗志祥又有不同,他在努力尝试做出一餐较为完整的菜色,只是他将鸡蛋液倒入平底锅前就加入了过多的酱油,也许并不是酱油,我没有看到他寻找调料瓶的过程,但我在他的灶台表面没有看到老抽的影子,只看到了醋和红酒。我由衷地希望他可以享受这顿饭,自己动手总有加分。

 

 

    7、


    罗志祥又开了一包饼干,我不想再看他吃了,那不太营养,虽然包装袋上写的是营养饼干,那不过是人类的骗局而已。

    出乎我意料的是大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止。孙红雷延续了俯卧撑的习惯,他找了地毯上某一个靠近墙壁的位置,方便做一些肢体的拉伸和放松。我会在屏幕后面帮他数着,不过不会摁下开关,我想他最需要一些独处的时光,独处且不被评判的时光。他对自身的严格管控绝不轻易受到所处环境的影响,这一点令人钦佩。他以一个回合30个的效率做完4个回合,然后转换成坐姿,两腿前伸靠在墙上,胸膛随着呼吸吞吐起伏,灯光照在他汗水淋漓的脸上,口唇晶莹,目光定在远处一点上不动。

    我一直在想12小时的思考时间是不是太久,我每道问题会隔绝24小时发布,12小时思考,12小时休息,这是最人性化的作息,我希望在我的游戏里,我所钟爱的各位不会受到休息过少的困扰。

    这里最大的问题就是“无聊”,无聊是人类社会最无法逾越的障碍,阻碍发展的荆棘和错误铸就的根源。人们在解决无聊的过程中寻求无谓的疯狂,最后将自己埋进坑底。但无聊还是像饕餮一样吞噬着他的灵魂和肉体,让他无法停下撒土填埋的动作。


    他的双手沾满鲜血/并将血迹蹭在自己胸前/那些血迹让他无法分辨/伤口其实就在自己胸前。


    我有些内疚,我开始担心“无聊”会影响他们的判断。我对这个游戏感到内疚,对他们各位,对我自己,是我考虑欠佳,但可以原谅我的人在哪儿呢。

    他们陆陆续续地休息了,我瞥了一眼5号房间,打算关照一下那位受了冷落的人。黄磊还没睡,靠在椅子上望着墙壁贴的第一道题选项出神,突然他笑起来,我没有听到声音,但看到他勾起了嘴角。他的眼神柔和,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红雷怎么样?】

 

    他写在纸上给我看。

 

    在他们入睡的时候,我去弄了点吃的,我没有找到可以送红烧鱼外卖的餐馆,所以要了点鱼香肉丝,又要了盒米饭。我倒掉了剩余的咖啡,用自来水冲洗了一遍,换上新的速溶包,然后用开水浇上。

    现在我有时间来观察黄渤的睡姿,不过我已经失了白天的兴致,所以打算去整理一下第一天的录影带。在我回来的时候,黄磊依旧坐在椅子上,我怀疑是他白天睡多了的缘故,他在恶意修改我制定的作息,这是客观的,是必要的,不能有人打破。

    我将六个房间的设置面板找出来,削减了5号房的氧气流量,等着他慢慢感到困倦。

 

 

    8、

 

    “现在是各位的第二道选择题,希望谨慎对待。”

    “请问1加1的结果。五个选项,A1,B2,C3,D4,E5。你们要从现在开始思考,十二个小时内我希望看到答案。”


    我关掉扬声器,心情好起来,他们睡了一夜,早上都醒的很早,我希望他们都能够以不错的状态来迎接新的问题。‘新’的问题,是的。但他们显然不这么想。

    王迅比刚来时好一点,他在盥洗室待了很久,出来时头发也湿着,应该是彻彻底底地洗了个澡,我想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他找了些麦片煮粥喝掉了,没有像之前那样急于答题,擦眼镜的频率也降下来一些。

    在将近两个小时内,我没有收到他们的任何回答,他们终于开始明白12小时的意义所在。我和黄磊依旧有字迹和语音的来往,他先后问了我很多我可以说以及不能说的问题,例如【创可贴在哪里】,我告诉他和浴帽在一个纸盒里放着,【第三道题的答案如何公布】,我缄口不言。罗志祥从昨天吃掉了两包饼干之后就没有再用过餐,他两只眼睛睁得很大,里面亮亮闪闪,但面色有些苍白。

    

    “我选B。”黄渤是第一个给我反馈的人。在题目公布的三个小时以后,他整理好了早餐后的碗柜。语气上扬而坚实,这是他肯定的表现,他似乎越发找到了节奏,正踏着稳定的步伐缓缓向前。

    “我有事想请教黄老师。”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他的动作一顿,没有抬头。

    “您昨天的选择有何用意?”

    他听完我的话就笑了起来,这让我觉得不安,觉得暴露了不可暴露之事,我的一切在他的逆向演绎中无所遁形,这种感觉时常令我恐惧。

    “没有,”他说,“瞎选的。”

 

    张艺兴给出了“C”项。

    他在做题时显得有些苦大仇深,其实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转变对他来说是一个艰辛的过程,他需要从原先的思维模式中跳脱出来,转换到新的思维模式,思维的转化很难,何况还要在3个24小时以内完成,这对他来说是个挑战。他对原则的坚持让他不太容易快速地融入一个没有明确边界的,模糊的社会,如果不是游戏的缘故,我会希望他保留原先的特质,但现在我不得不亲手转变他。

    他的样子让我有一刹那质疑自己的目的,我是否成了那个把正常人关进监狱的实验者,这个孩子本不该经历这些。不过这又如何呢,哪怕他不在我的空间里,照样会面类同的事,我将社会带到了他的面前,并且悉心给予帮助和指导,他应该对此表示感谢。我有时会想,黄磊如果早点遇到我,会不会比现在走得更顺畅一些。这想法让我沾沾自喜,这是个危险的兆头,我竭力把它排出脑海。

 

    其他人都陆续做出了选择,无一例外全部是B。

    我现在只需要等黄磊了,他不紧不慢的态度让我有轻微的焦虑,离12小时还有4个小时左右。我的手里攥着写满选项的纸条,任由兴奋剂激出的汗水浸湿墨迹。黄磊的答案一出,我就可以全盘公布,但他开始吃东西,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盯着他的动作,撕开一个红底蓝字品牌的纸盒,里面是小包装的食品,他把银灰色的包装袋捏在双手之间,向相反的两个方向用力,我听见了塑料拉扯破裂的噪音,他取出里面的可可制品,一个个放进嘴里,等一个消化完了才会放进下一个,一次只有一个,这大大增加了用餐的时长。

    

    “您还有三个小时。”我迫不及待地提醒他,电子显示屏晃得我眼睛酸痛。

    他像没听见似的,举起昨晚那张纸给我看。

 

    【红雷怎么样?】

 

    昨晚我没有回答,我想起来了。但这超出了我的能力和义务范围,我不知道他判断‘怎么样’的标准是什么,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所以我不敢胡乱回答,但他举着纸张不放。

    “我想提醒您我可以控制房间的氧气流量。”我说。

    但他不为所动。

    “好吧,”我妥协了,以我有能力完成的方式来描述,“他在做俯卧撑,看起来一切正常。”

    黄磊心满意足地放下包装袋,然后走到摄像头下。

 

    “C,”他说,“我选C。”



    9、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逼迫他们走向死亡,还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导致了这样的情况发生,因为在我公布这个新规则之前,按理说没有人知道规则会更改,那么有一些抉择我便无法理解,那些看似吃力不讨好的事并非置之死地而后生,而仅仅是一种赌徒思维,纯粹地撞运气和盲目地猜测我的动机,归根结底死亡的降临都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路。

 

    “请回答1号房和5号房的两位客人是否互相爱慕。A,是;B,否。”

 

    哦看啊,看看他们,哈哈哈,你真该和我一起来见证,真是有趣的表情。

 

 

    10、

 

    这道题的意义何在呢,这是我靠在转椅上用了小半个晚上想出来的题目。我想到了一些我没准经历过的事情,这样说是因为我好想经历过,又好像没有,也好像是别人的经历讲给我听了,时间久了我就默认为是我自己的经历。比如我第一次吸烟,从同学那里要来的火柴,躲在小胡同里面卷烟草,背着身子面朝着胡同里面,手指颤颤巍巍地把烟草裹紧皱巴巴的软纸片,有些草末洒到了衣服上,埋进横竖走向的棉线里,我把不成形的松散卷筒咬进嘴里,正准备划亮火柴,父亲突然骑着自行车从后面冲出来猛扇我的耳光,然后把火星在地上踩灭。比如我花了三个晚上,给隔壁班那个发现我没有打扫干净地面却没有扣分的女同学写感谢信,却被当做不可见人的内容在讲台上大声朗读,我很好奇我的一些诸如‘感谢,好意,荣幸,关照’之类的词,在那个年纪的孩子心里,怎么就会和无耻,猥琐扯上联系,不过我大概也在逐渐明白,有些迹象,有些秘密,并没有错误,只是不能摆上台面。

    但既然没有错误,为什么不能让相互知晓呢?只是不确定对方的感觉,还是不信任对方也会保守住这个秘密呢?这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我决定让他们来帮我证实。

    我没有明白地说出1号和5号的人名,这也是一个测试,当我看到其他房间的几个人全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有的面露难色,不理解我的意图,有的复杂带笑,等待着第一个通报的答案。我想我的大方向是没错了,现在只要等他们自己来认识并且承认。有时我觉得这道题有损整个构架的神圣,但爱情不是神圣的吗,何况是藏匿的,不被人所知的,或是被人所知却不可公开的爱情,可怜,神圣而可怜。

 

    像吸卷烟和感谢信一样不能公开的爱情,即使那没什么错,也是要招来灾祸的。

 

    我把把1号房和5号房的屏幕放大,拉成平行。

    这是没有答案的题,从一开始就是,我不需要一个固定的答案来衡量他们的生死,这不是1加1等于几那种问题。

    黄磊开始变得焦虑,相比之前那些纯粹演绎的题目,这道超出了他的理性所能解决的范畴,他不断地把目光投向墙上那个大型的数字,仿佛在反复确定出现在题目里的编号就是自己的编号。他不知道我的衡量标准。孙红雷要平静多了,他可能是在回忆,还是在憧憬,他的眼睛放出光芒,我想是在憧憬。

 

    “这算什么问题?”黄磊的声音传进我的演播室,我克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让我身心舒畅。

    “你根本不知道,你什么都不了解,凭什么这么问。”

    他对我的沉默有些生气。

    “请注意时间,你们还有人名的认证工作,都要在12小时内完成。”我提醒道。

 

    “这俩人在搞什么?”有一个人的声音从最小化的几个屏幕里蹦出来,我把黄渤的房间点开,他的表情跟我现在的差不多,笑得心照不宣,“为什么这么久,怎么这还要考虑的?”

    我看了看孙红雷的屏幕,他真的一点都不着急吗?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还是说我真的不了解。

 

    “A!”我终于听到了答案,黄磊几乎在冲我喊了,“我选A。”

 

 

    11、

 

     我公布了他的答案,在公布之后的一分钟内就收集好了其他人的答案,他们都在等1号或者5号率先反应,来引导他们的决定。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孙红雷是最后一个提供回答的人,他在听到第一个答案之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的肌肉都放松下来,好像全然释怀。我怀疑我就算现在掐掉氧气,他也会保持着这种状态死掉。

 

    一:2:B,3:B,4:D,5:B,6:B

    二:2:C,3:B,4:B,5:B,6:B

    三:2:B,3:B,4:B,5:B,6:B

 

    黄磊垂头丧气地信息补全,然后把“天使”标注在三个选项全部是B的编号上面,干得不错,这种控制局面的感觉你不是一向很喜欢吗,所以开心点儿。

 

    “现在让我们来最后认证三房间的人吧,”我吹了个口哨,“请1号做出认证。”

    黄磊被迫从墙上移开目光,他被刚才那道题折腾得有些狼狈,我不禁有些愧疚是不是对他太过苛刻,不过我希望我的良苦用心可以被知晓。

 

    “请告诉我你想认证哪个房间。”我催促了一遍。

 

    【2】他只简简单单写了个数字,就拿给我看,话也没说一句。

 

    “好的,”我停下单独的对话,开启六间房的总扩音器,念道“1号认证2号房的客人是罗志祥。”

 

    我顿了顿,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人突然像触电一般浑身战栗,从床上猛地跳下来,跑到地毯中央,见鬼似的看着我,这是我预料中的场景,于是我把他的房间显示屏调大。

 

    “现在由2号做出认证。”我把声音放得尽量轻缓,毕竟他现在的状态不太能接受变故。

 

    “不可能!不对,你肯定搞错了。”张艺兴的声音颤着,“2号怎么会是小猪哥,2号明明是我,你自己也说了我是2号,你瞧这写的不是2号吗,你怎么可以骗人?你为什么说谎!”

 

    “现在由2号做出认证。”我仍然止不住要发笑,那个年轻人是如此的失魂落魄,我想他刚刚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信心。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这样的话,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你根本没有说实话…”他自己喃喃地念着,我对‘实话’这个词有些敏感,我想反驳,我觉得自己受到了挺大的冒犯,但我不能在这个关头上功亏一篑,于是我掐着手指让自己坐回原位上,饶有兴致地被他紧张的动作所吸引。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他已经在那个角落里蜷缩了将近二十分钟,我有些担心他,他仍然没有反应。

 

    “请2号做出认证,这游戏是限时的。”我告诫他,他只是空洞地点了点头,这让我有些不好的预感,好在他没过多久就开了口。

 

    “6号房吧…”他轻声道,“我想知道6号房是谁。”

 

    哦这不是个好决定,我在心里为他感到悲痛,不过也没有办法,毕竟他一无所知,他没有做错什么,我敲了敲麦克风的黑色棉套:“2号刚刚认证了6号房的住客。”

 

    “6号房的住客是张艺兴。”

 

    他忽地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茫然的怨愤,像是暴雨的最后一道闪电。

 

 

    12、

 

    “4号认证了3号房的客人,黄渤。”我说完最后一个名字,我的工作就进入尾声。现在我把屏幕在面前排开,黄渤首次出现了不太自然的表现,这也在我的规划当中。

    我看着黄磊把2号房和6号房的人名对应写到他那张宝贵的纸上:2号小猪,3号迅子,4号小渤,5号红雷,6号艺兴。然后退到离墙壁几米远的地方望着那张纸出神。

    念出来吧,我在心里催促道,念出来你就可以终结掉这一切了。

 

 

    13、

 

    “1号房红雷,天使,2号房罗志祥,天使,3号房黄渤,魔鬼,4号房王迅,天使,5号房我,魔鬼,6号房艺兴,魔鬼。”他照着纸张朗声念完,摘下眼镜。

 

    我的心脏像被劲风扼住了房室交界一般骤停下来。

 

    什么。

 

    “请再重复一遍。”我握着话筒。

 

    “1号房红雷,天使,2号房罗志祥,天使,3号房黄渤,魔鬼,4号房王迅,天使,5号房我,魔鬼,6号房艺兴,魔鬼。”他按我说的做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问了出来,“为什么是这个答案?”

    令人痛恨并且深爱,我让前者占领了我的神志。

    “这有什么为什么。”他皱起眉,语气紧张。

    “你写的那张,是的,就是这张,”他揭下墙上那张纸,在镜头下晃了晃,我肯定了他的举动,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写出来的不是最后这个答案,为什么会改?”

    他的脸上显现出惊讶的神色,如果我再多给他一些时间准备,也许他能够完全厘清逻辑,但我想要他现在就告诉我。

    “我前两次都选了错,就是想…”

    “我知道,这我知道。”我不耐烦地打断他,这人总喜欢像给高中生讲小学数学一样,让人听起来挫败感十足,“我是问你为什么改掉对应编号。”

    “我确定了2号房是小猪,2号确定了6号房是艺兴,”他开始叙述,给我讲解,给帮助他自己梳理整个过程,“这两个是确定的,而且现在只有这两个是确定的,没错,只有两个而不是四个,问题就在这儿。”

 

    “我当初认定4号房是小渤,但现在4号确定了3号房是小渤,也就是说4号该是迅子,这是最可能的答案。但我总觉得不对,天使和魔鬼与这个编号问题完全割裂了,而且太简单了,你不会这么轻易就让我们能够推断出来,总有个地方不对,这个地方给人最别扭的冲突,然后就要从这里找突破口,2号等的太久了。”

 

    “什么?什么意思。”我惊呼。

 

    “2号等的太久了。每个人在做选择的时候都会考量,比方说我在考虑要认证哪个屋子的时候,一定不会选5号房和4号房,因为我对这两间房的住户已经有了一个比较自信的了解,所以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机会,剩下的2,3,6号房我只需要随机选一个就好了,不用考虑太久。2号同理,如果像你说的,2号房住的是小猪的话,他也只需要随便选一个,随口说一个房间号就好了,他再有选择障碍,也不过五六分钟,因为如果没有任何意外情况的话,认证这些房间的意义时平等的。但他想了多久?十五分钟?不止,要二十多分钟了,现在时间很宝贵,如果不是真的发生了状况,他不会想这么久的,太久了。”黄磊缓缓说道,其间有时会轻微地摇头,我不知道他在梳理这些的时候会不会否认自己的想法,或者说会更加肯定。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当你面临某一个艰难的关卡,任何一点点不对劲都会放大到你不能接受,所以这二十多分钟已经足够让人提起警惕。我想他是遇到了什么困惑和难题,导致他不敢轻易做这个选择,可能对他来说这些房间号认证意义的平等局面被打破了。一方面,我觉得志祥不会这样,说极端一点,他的很多选择甚至是在选完之后才了解题目的意思,才会考虑选择的后果,他不会这样犹豫不决,相比之下艺兴反倒更贴合这个举动,这些疑问加起来,就让人很难忽视你在叙述上的问题。”他解释的时候越来越放松,看起来得心应手了一点,语速开始加快。

 

    “叙述问题?什么叙述问题。”说实话,我无法接受我自己可能存在漏洞,光想到这种可能就令人头痛。

 

    他盯着摄像头看了一会儿,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是在不好意思吗?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觉得手里攥着的绳索在疾速地飞离,我在失去对他们的控制,我在失去他们。

 

    “你说的是2号确定6号房,1号确定2号房。而不是2号房确定6号房,1号房确定2号房。”他微笑着说这些绕口令式的话语,眼睛没有抬起来,但我的全身都绷紧了,我想我大概预知到了他接下的意思。

 

    “我再讲明白一点,”他正色道,“你在问第三个问题时,说的是‘1号房和5号房的客人是否相互爱慕’,两个编号都有‘房’字,也就是说当你提到两个房间号的时候,是不会省略到前面那个编号的‘房’字的,但在认证房间的时候,你把两个在前的编号的‘房’字都省略了,这本身不是个问题,但像我之前讲的那样,任何一个小小的疑问都会扩大到难以忽视,这就是我说的不对劲的地方。”

 

    我在屏幕后方喘着粗气,喉头泛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们总爱在关键问题上追求严谨,而且也只是在关键问题上,这就难免会显得很突兀,和小渤之前说的‘谁是内奸,十年不顺’一个道理。”他叹了口气,声音渐低,“你认识到这个问题可能会造成一些误解的结果,所以通过刻意地省略一些东西,来完善这些话语,保证说出去之后不会真的造成那个结果。这种刻意的严谨就是会暴露出破绽。虽然我还是很感谢你,能够尊重这个游戏,尊重我对这个游戏细节处的信任和重视。”

 

    我没有发声,他望着地毯听了一会儿,甩了甩刘海,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所以我怀疑,每个人看到的编号,并不是他的房间号。”

 

    来了,发生了。

 

    “现在这个问题简单多了,2号房和6号房都可以确定,而且如果2号是艺兴,那么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会考虑这么久了,因为他看到自己是2号,但我刚才认证了小猪是2号,艺兴听到之后就彻底不明白情况是怎么样的了,他不解,困扰,痛苦的要命,我想他应该还问了你‘不对吧!我是2号啊,你搞错了吧,你别骗人啊’之类的话吧。这孩子…”他弯起嘴角,眼睛也眯起来,“他知道1号房和5号房可能是我和红雷,而4号根据之前的推断是个魔鬼,他也是魔鬼,但他们两个对真话和假话的安排完全不一样,我想艺兴现在应该不想去碰那些他不理解的东西,所以就选了一个最有可能脱离开这一团乱麻的,最远的房间号,所以他认证了6号房,结果没想到听到了他自己的名字,”黄磊又停下叙述,神情复杂,有些埋怨的成分在里面,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锐利,“他现在一定难受死了。”

 

    “回到这个问题上来。”我生硬地命令。

 

    “这些基本上都有的解释了,我和红雷是1号房和5号房,小渤和迅子是3号房和4号房,小猪和艺兴已经确定,我会遵从我一开始的判断,4号房是小渤,3号房是迅子,所以现在只剩下我和红雷。”他舔了舔嘴唇,“我跟你赌一把,我赌我和红雷的编号也是对调的。”

 

    我靠在我的椅子上,我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这其实并不是赌博,赌博的双方都不应该知道结局,可是我知道,他不知道,这是单方面的赌博,我是庄家。赌场的规矩一般都不会放客人们一身轻松地离开,我们有固定的胜率,来保证自己赚到钱。而他从一开始就在赌,拿自己的命,现在是所有人的自由。

    我眯缝着眼睛,看着屏幕上方那个冷清的身影,又看了看其他人,他们都很平静,孙红雷甚至开始整理房间,把那些他拆掉的东西装好放回了原位,好像他下一秒就能退房离开一样。这情景让我恍惚,太过不真实。整间屋子里心跳最快的人成了我自己,我有些质疑我当初的做法,是否科学,是否考虑周详,还是说他们六个人之间的默契和了解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这种小儿科的题目能够考验的范围,不过庄家从来都不会允许有客人凌驾于自己之上,他们崇拜自己的客人,崇拜他们在赌场外叱咤风云的样子,但轮盘赌上他们都是待宰的羔羊,任何企图破局的人都应该受到惩罚。

 

    我用力把5号房的面板拉过来,按下了切断氧气的按钮。

 

 

    14、

 

    意义何在,我苦笑了一声,看着他扶着墙倒下去,眼里尽是戏谑和嘲讽。

    意义何在?

    五个房间的地板缓缓升起一个巨型的金属圆盘,将地毯撑起一个帐篷的形状。他们陆续找到了我放在房间里的剪刀,剪破地毯,露出下面的通道,那是我接他们进来的地方。孙红雷盯了我一会儿,随后钻进通道,我知道他的去向。

    我朝五个即将离开的人招了招手,然后再看着他,我想他现在应该已经陷入昏迷。我突然觉得无比的空虚,又杂乱无章,我失去了他们,这说明我失败了。

    不过这不会是唯一的游戏,我帮他们认识自身,认识这个世界,这个游戏应该继续下去,这个游戏不能结束。

    我松开了按钮,他还没有醒。

 

    “下个三天见。”我说。

 

 

    【尾声】

 

    “你选错了一个?”孙红雷有些惊恐地摇着刚刚睁开眼的人,那人快要被晃得重新进一遍抢救室了,“你最后一个选错了?”

    “我怎么?我没有啊。”

    “那为什么我进去的时候你已经晕过去了,那个坏蛋把氧气切断了,而且你前两道题都是错的,最后一个选错才会导致这样啊。”孙红雷的语速很快,黄磊还没缓过神来,有些不在状态。

    黄磊使劲眨了眨眼睛,其他人都已经退出去了,不过就算不仔细看,也能注意到监护室玻璃门外的柱子背后有四个鬼鬼祟祟交头接耳的人影。

    “红雷,你在说什么啊…”

    “你最后一道题是不是选错了。”孙红雷语气听起来比他还委屈,这让黄磊有些哭笑不得,用还插着输液针管的手去拍他的头顶。

    “我选对了,红雷,A是对的,你不相信我吗?”

    “我信你啊磊磊,可是那样的话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我吓都要吓死了。”孙红雷语无伦次地埋怨。

    “什么那样这样啊…听不懂你在讲什么……”黄磊头痛地闭上眼待了一会儿,身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有些狐疑地睁开一条缝,瞥见身边那人趴在他病床上,眼圈泛红,咬着嘴唇不说话。

    “红雷?”

    “.…..”

    “A是对的,红雷,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坏蛋为什么要断我的氧气。”

    “.…..”

    “红雷,你看着我。”

    孙红雷想了想只得应了,不情不愿地抬头重新和他对上视线,然后被拽着领子交换了吻。

 

    “A是对的,红雷。”

 

    “我信,我也爱你。”






    (END)


只是为了把我在匿名这个东西上受的虐还回去...

我把这篇和《忏悔钟盘》《错位》并称为抽风脑洞三部曲,耶XD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