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uebox(盒子)

史上最大怂货
出尔反尔

QQ不再用了,再堵一条社交通道
另外我嗑什么我会自己搞

be机器实锤
顾罗确实有点吓到

(后面洪陈何许是私心两个写过段子的配对,如果妨碍到各位的配对观,我先抱歉)

【雷磊/陆远X方圆】车祸(临时题目)半拉生贺

*因为同样都是从生日开始,所以就作生贺好了,当作一篇前情预告,后续不会往乐乎上放,后续在合志里。

*就这么云里雾里吧,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下正文---------------






    从单元口徒步到防盗门要七分钟左右,乘电梯就快一些,当然前提是电梯本就停在三以为的楼层。陆远刚回国工作的时候,就拿爬楼梯当作唯一的放松方式,以预防持久站在炉灶前可能造成的静脉曲张,后来方圆提醒他这样膝盖软骨的磨损可能比小腿血管病严重很多倍,他才终于下决心买了张别人转手的健身卡,偶尔和他哥轮替着用。

    近期他重拾起了爬楼梯的爱好,鞋底放在第一级台阶上,和随后的每一级上。他抬着头看拐弯处投射的阴影,塑料袋的提手被肚子里的重量坠成纤细的两条,硌进手指关节的纹路。盒装西兰花的保鲜膜逐渐沾上霉菌,它们都在呼吸,它们都有生命,享用着充足的养分,在有限的区域和几个立方厘米的湿热空气里辛勤地繁衍。

    到第四层的时候,他停下来休息。那些红字已经露出边界,他侧过脸就能看得清楚,“杀人偿命”这种是很容易写的,几乎符合每一种涉及人命的状况,没有门槛,带有一种古老的威严,从几百年前人们对文字还很珍重的时候开始,就偏爱这四个字,只不过现在变得更廉价和随意。再往上走,能看到更多,除了A4纸打印的照片和被他忽略掉的五号正楷配文,还有一些涂鸦形式的,大概是混合了丙烯和酒精的涂料,陆远对那种辛辣的甜味很熟悉,在墙上有各种颜色的字迹。方圆对此的评价更为客观:大部分字都很丑,不像文化程度高的人喷的,像是有一处“无良医生”的那个“医”,里面的“矢”甚至出了头,如果不是不方便,他大概会买白漆回来改掉。

    陆远用指甲抠了抠白墙,掉落的白灰落了满手,被塑料勒出来的纹路凹下去,看着更加明显,他重新拎起袋子,继续向上走。

    今天是他生日,菜买多了。他到家的时候,鞋柜旁边的墙角已经瘫着一只敞口的购物袋,米色的布上涂绘着彩虹海洋和蓝色气球,大片的冷色调让他觉得温暖,袋子底部有依稀的植物碎屑和几颗没拿出来的紫皮洋葱。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和布袋并排着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桶冰激凌塞进冷冻室。

    厨房是光源,还有火焰和炖煮食物的香味,除此以外的地方都关着灯,他在门口脱掉外套,换上拖鞋,向厨房走过去。

    “你不要突然从后面冒出来,水刚做好,烫得要命。” 陆远笑了笑,收回横举到半空中的手,脚站在原地只把脖子伸过去。

    “今天吃虾啊。”

    方圆没说话,伸手从一边摸过硬木塞,把开水壶敞口泄露出的大股乳白色蒸汽严严实实地堵住,又忙着去把小碗里的鸡蛋打散。

    “我也买菜了,哥。” 陆远靠在方圆身后的洗手池边上,眨着眼睛看溅到天花板上的油污,琢磨是炒什么菜的时候能飞那么高呢。

    “有放不住的吗?”

    “冰激凌。”

    “得了吧,冰激凌算什么菜。” 方圆转过身,朝陆远身后举手,陆远向外侧挪了挪,把料酒和生抽瓶子让出来。

    “dessert啊,dessert。” 陆远把满口牙咬在一起,中间音拖得很长,看起来就像在持续地咧嘴微笑,“不能拿甜点不当干粮啊,哥。”

    “成成成,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方圆又低下头,陆远就看见他也在笑。洗得干干净净的虾仁都在搪瓷盆子里卧着,一节一节都显出湿淋淋的灰白色,肚皮侧的弯蜷缩起来,在吊灯底下闪光。

    “吃不吃冰激凌啊,哥。”

    “我这儿都要开饭了,你们dessert不都是饭后上的吗,你西餐大厨的规矩呢?买的什么味道。” 方圆向身后剜了他一眼,腌食材的动作停了几秒。

    “外面真能热死人啊,哥,你说怎么再过五天就立秋了,现在还能热成这样。曲奇加个什么玩意儿,没记住。今天我有个同事,正切着菜,结果我一眼没见着,咣叽一声就栽地上,开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命差点没了。我在外面路上走,鞋底都烫脚,眼睛看什么都是花的,帽子不带吧,脑袋就烤着,戴上帽子我这个发型就算是毁了,我就跟在烙饼铛上走差不多,我——”

    “行啦,就属你贫,要吃就吃去吧。”

    “好嘞哥。” 陆远欢快地应了一声,没动窝,好像打了胜仗,又不急着离开,要坐下来好好享受这种清闲和幸福的将军似的,只不过他们中间不是战场,而是一片初放的野花田,被从天而降的杂牌花卉里里外外填满,中心一栋白漆的小房子,不是花匠居住的地方,是一块孤岛,也是坐拥整片花海的瞭望台。这里没有花匠,没有人知道这些花籽是如何设计,如何播种,它们都是一夜之间就突然肆无忌惮地生长起来了。

    但是花盛开就是为了枯萎的,他继续去盯着眼睛上方的油污。那种偏青绿的黄色,并不粘稠,边缘清晰,应该是橄榄油,再不济也是植物油,大概是做沙拉的时候弄上去的,可是谁做沙拉能做得这么激动呢,能把油都往天上甩。

    “看什么?”

    “哥,你做饭的时候跳舞吗?”

    “滚。” 方圆手上的菜刀离陆远的刘海只有几毫米。

 

    滑蛋虾仁,虾线剔得干净到能让陆远的二厨跪下叫爸爸。两个人坐在饭桌的两侧,做好的菜码了一桌,一点顺序都不讲。

    “菜好吃还是dessert好吃?”

    “当然你做的好吃。” 陆远腮帮子鼓鼓的全是食物,一开口嘴角就挂上菜油的星子,小玻璃碗底部剩余的一点冰激凌慢慢矮下去,杏仁碎冒出头来。

    “拿12号剥的。”方圆指了指陆远快把脑袋扎进去的饭碗,陆远把睫毛上的米粒摘掉,才发现对面的人没动筷子,桌子上菜肴的摆放都往自己这一边倾斜。

    “12号刀片啊。”

    “是。”

    “头上有弯曲的那个。”

    “嗯,试了其他的,觉得还是那个好用一点。” 方圆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横在胸前,另一只手以肘部为支点,托着下巴,陆远彻底放下碗,加速把嘴里的食物咀嚼干净。冰激凌的甜味又变得浓郁起来,越融化,释放到空气里的气味分子就越密集,配料里似乎还含有豆乳一类拥有独特味道的成分,所以让人很难忽略。

    “还是没办法吗?他们还是想要你道歉吗?”

    “是啊,没有其他途径。”方圆的眼神散了一下,随后变成笑意,“很难有办法,既然错在我这一边。”

    “不对啊,怎么会错在你呢,明明是那个——”

    “好啦,闭上嘴吃饭。” 方圆从盘子里拣出虾仁放在陆远正吃着的小半碗米饭上,想了想又夹起来,往前杵了杵,塞进陆远嘴里。

    陆远不吭声了。花盛开就是为了枯萎的,窗台上曾经放过一盆昙花,两个人都有兴趣,想要养起来看看结果如何,好像那种文学作品中的短暂更能在平凡的日子里成为象征一样,但是花蕾在某一天晚上开放,那一天方圆值夜班,陆远在一个利润丰厚的家庭晚宴上忙活,回来以后都只看见一个垂着脑袋已经闭合的花苞,长条状的刺都软下来,耷拉在脑袋的两侧,像一个巨大的良性肿瘤躺在废弃盘里,两个人对着败掉的花拍了几张意味深长的照片,从此就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购买需要等待的植物。

    “生日快乐。” 方圆突然说道。

    “啊?”

    “你放冰激凌的时候没看到蛋糕吗?我记得肯定放在冷冻室了,说明书上要求放在冷冻室,好像里面有一层馅是冰的吧,还有水果什么的,我还说水果在冷冻室不是全冻住了吗,但是好像没关系,它们做过什么处理,总之说冷藏室能够保存五天的,冷冻室可以一个星期以上,还是冷冻好一点吧。”

    “什么啊,哥,我前面没有听清。” 陆远一边嚼着勾芡正好的山药片一边把脸凑过去。

    “生日快乐。” 方圆咬牙切齿地说,食指在他脑门上敲了敲,留下一个指甲印。

    “那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不要想了。”


 

 


    临时END

    红雷哥生日快乐呀

近期雷磊合志本相关 联合声明(文画手招募重开)

    (谨对合志本制作计划的相关事务做出进度公示)

    【查看招募信息请继续下拉】

    众所周知,此前圈内曾有过明确的合志制作计划,并且筹备过相当一段时间,当时参与制作的文手画手不少,各位在原定的截稿日期前均提交了不等量的新产出,其中很大部分还未在乐乎平台发布,而是直接收录进了合志的目录里,以作为给愿意购买合志的圈内同仁们的提前福利,希望尽可能带给大家更好的阅读体验,这也是我们认为能够对圈子做贡献的一种方式。

    但随着内容的敲定,校对的完成,合志进入最终制作阶段之后,我们陆续得知了很多与原定制作计划并不相符的消息,包括外聘文画手,有偿约稿等,这些消息本应该及时在主催和各位创作者之间沟通,但遗憾的是,直到我们向主催提出质疑后,才逐渐得到了真实的解答。而那些不在制作群里,只是同意将旧文授权给合志的太太们,其实也完全没有接触到任何合志相关的消息,甚至不清楚自己的授权将被用于何种渠道。与此同时,审核流程不透明,审核标准可疑,不同招募贴说法不一致,封设投票一言堂,在我们要求解释时负责人团队成员依旧言辞闪烁等等,诸如此类存在隐患的问题层出不穷,是以各位文画手最终一致决定终止该计划,并收回所有新文新图的授权。

    虽然原定计划搁浅,但我们并未就此结束制作合志的想法,在此所有曾经参与制作的创作者们  @Louise  @个个砸  @加亮  @須須  @Eve有白  @十里無白  @猫追  @陆慈。 @bluebox(盒子) 向圈内所有有意向参本的各位重新发出招募贴,希望能有更多文画手加入我们,丰富这本合志的内容。

 

    【以下为目前我们讨论整理出的合志须知】

    交稿事宜:各位商议暂定截稿日期为2018年9月10号,【参本文手】总字数不限,单篇不可少于一千字,万字及以上送本,以下折现;【画手】根据质量两到三张图及以上送本,以下折现,欢迎新文新图。

    审核事宜:文手/画手参本前需通过统一审核,审核组由  @Louise  @須須 @Eve有白 @十里無白 构成。画手作品由群内共同投票过审,文手作品由审核组主刀过审,如参本者对审核结果存在异议,则由其余文手/画手共同讨论投票决定。

    购买事宜(注:价格,购买方式及各项优惠方案等均需待印调之后,方可最终确定,目前仅为预设阶段):前十位购入本子的买主将获赠本圈画手参与制作的明信片,徽章或挂件等精美礼品,各种周边均可单独购买。【为尽快定下制作方案请各位多多留意随后的印调】,售本如有盈利,会捐给老两位参与的慈善活动。

 

    附言:在终止原定计划的过程中,我们与负责人团队的沟通频繁在盈利问题上出现分歧,负责人似乎总不能理解我们的观点,因而我们在此做出表示,这本合志的制作,从观念的成型,到实体制作的落实,没有一处涉及盈利意图,通俗来讲叫作“为爱发电”的,其实是各位一直对这个圈子不变的热爱和尊重,我们真心希望能够给所有同样热爱雷磊的人留下足够美好的回忆,这是我们的初衷,所以如果这个过程中会发生任何影响圈内风气的事,我们都宁可封存所有产出,不论计划已经达到怎样完备的地步,都不应该再继续下去,我想这并不是负面意义上一次合作的夭折,只是给大家一个表明态度的机会,希望圈子能一直健健康康,自由自在地热着,即使不热了,大家想起他们的时候还是感到幸福的。


   【 重要:想要参本直接lof私信本文内圈到的任何太太都可以!!】

【雷磊】春风不度(上)(孤城人设)

*六十大寿就是六十大寿

*是老年人们的故事,所以并不带感

*叔侄二十岁差









---------------以下正文---------------








    早上推开阳台门的时候,外面的一大团雾汽顿时涌进走廊里。天色亮白,晃得人睁不开眼,也喘不过来气,喉咙里盖了一层厚重的,潮湿的透明水膜。沾着从地上翻起的泥土的新叶有种古老的木质清香,此时也凝固在半空里,伸手就能碰到。

    这场雨下了一夜,栏杆上爬的豆角藤还摇晃着滴水。我把视线投向远处平地而起的树林,看到中间那个褐色的圆圈缩小了很多,原先还是光秃秃的,现在有一些生命周期短的植物已经生长起来,密匝匝地覆盖在黄土地上。

    有一些若隐若现的白色影子从树冠后面冒出来,首先是零星的一小群,后面就有浩浩荡荡的一片,不用仔细辨认也能看到其他的颜色混杂在里面,走近了才发现是在周围的几个小村庄里落户的百姓,都慢慢聚拢到这边来。

    路当中是一支单薄的送葬队伍,阵仗不大,打白幡的都是些陌生面孔,白纸铜钱撒了漫天,从远处看声势浩大大抵是因为很多附近人都来看这个热闹。队伍后方几个人抬一口柏木方棺,体积不大,刻了简单的流线纹饰。叶片上残留的雨水垂落到木材表面,登时摔得四分五裂,有的嵌进纹饰錾刻的轨道底部,因为四角用力均匀,所以来回滚了几下就停住了。

    “这是哪家的啊?”旁边有人追上去问。

    “黄家。”队伍里的人答。

    “一直住在裸心堡的黄家?”

    “是那家。”

    “那这是?”提问的人欲言又止,面露难色,手在空气里戳戳点点,又向着棺椁指了一指。

    “黄老爷。”

    “啊呀,可惜了,住在那片别墅里的都是大好人。”那人不安地在马褂上搓了搓手,又问,“怎么没见着他家那个少爷回来?”

    答话的人迷茫地摇头,手还机械性地伸进装纸钱的布袋里,仿佛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少爷。队伍慢慢走远了,徒留迭起的叹息在上空飘荡。人们都显得比以往庄重了很多,教师模样的看客将领带拉紧了,还有不赶工的车夫特意把肩上搭的黑毛巾扯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渍和油腻,又把头上歪斜的粗线帽扶正。这场景让我不忍心再看下去,就转身往家里走。

 

    我还记得那一场大火,从远处看,那座古老的钟楼烧起来了,整整烧了一晚上。等半夜突降的雨水浇灭了火焰,是和今天相似的雨水,那里就只剩下了残垣断壁。我知道它以后不会再敲响了,我也不能在做完功课的间隙,看见一个苍老的佝偻的身影,费力地去拉钟绳,在那片大火里我甚至还能看见那个影子,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也没有动。

    他终于在他来到世间的那天,化成了同样的尘埃离去了。

 

    一

 

    黄老爷在黄家排行第二,据说原来是有一位名副其实的黄老爷,但是早在黄家还没买下这栋别墅的时候,他就染了时疫去世了,大家大多认得这位黄二爷,为叫得顺口,纷纷把象征排行的数字省掉,最后也就叫成了黄老爷。

    黄家世代经商,不算传统的书香门第,但黄老爷是个正儿八经的文人。币制改革那会儿,金圆券刚发售,满世界的人都在搞银元投机,瘦骨嶙峋的乞讨者在戒备森严的欧式庄园外捡厨房扔出来的山珍海味,那些空运来的龙虾和松露甚至都没有变质,只是边缘略微烤焦了几寸。钱财源源不断地流进了更富有者的口袋,将原本就入不敷出的人家推向了死亡,随处可见颤颤巍巍看不出实际年龄的行人,如果上去询问,就能知道他们大多都是三十来岁的,他们的面孔呆滞,空无一物,浑浑噩噩地拎着一麻袋法币去换一盒开灶的火柴。

    黄老爷为数不多的几次从他的桃花源中走出来,一次就是走进了这个千疮百孔的现实世界,在街头巷尾支起低价的盐铺和粥铺,好像一条长久死寂的街道一夜之间就热腾腾的有了生气。

    不过他本人是不会出现的,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在自己开办的这些小摊位附近走动,也有人说见过,不过多是以讹传讹的吹嘘,或者一种拜神式的心理暗示而已。食盐是所有靠土地吃饭的人必不可少的“本钱”,人们脸上的浮肿渐渐消退下去,腿脚也利索起来,偶尔能听到端着浅瓷碗的劳工对福利设施的交口称赞,黄老爷的名声就这样传开来。

    文人该有的习性他一应俱全,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要说文人应该有什么坏的东西,自古以来能让人嚼舌根的就是那老三样,故弄玄虚,不懂变通,空谈误国。仿佛一个能够留下名字的文人总要有些走弯路的潜质,他们深深为此而感到骄傲,一个没有在现实中留下两道血痕的人是轻飘飘立不住的。倘若是为了入世,那么一两点苦难的经历无可厚非,但这位黄家老爷经历的可实在有些多了,还用刚才那个比方的话,就像是划开两道寸深的口子在斟满血的池子里腌渍了一遍,人都不是原本的样子。

 

    这座英式古堡的缔造者——那位传奇般的传教士医生——在1926年卖掉了这份产业回苏格兰养老,这年也就成了黄家在莫干山落户的开端。后来中央政府还企图给这一片山脉挂上“管理局”的牌子,要充公成国有资产,想把这洋人的玩意儿拆了改建成仓库和军事基地。黄老爷不准,但也不跟他们吵,他以给自家兄长守墓为由,足足闭了两个月的门,他不下山,谈判的人也别想上山,就这么耗的管理局没了脾气。

    虽说这一波又一波的浪潮都让他四两拨千斤式的撑过去了,但觊觎这担产业的仍然大有人在,倒不是说这座城堡,这块地皮值多少真金白银。而是黄老爷其人,平素酷爱收藏,唯一看得上眼的就是那些满身尘土还辉煌不减的旧物——山水虫鱼,花鸟青枝,日头夕照落雪,松油暮点晨花,珐琅嵌丝金银器,钟鼓弦滑丝竹声,全归了这方寸锦绣,一檐之下。

    这些古物就日复一日在那山里酵着,哪怕大字不识的白丁也能明明白白嗅出其中藏着的富贵味,何况早就蠢蠢欲动的人呢。

 

    还是能守多久是多久。

 

    二

 

    寒号鸟又冻死了一拨,花园里稀稀落落全是硬邦邦没毛的尸体。早先让老管家差人去打扫了一回,太阳一出来,又有一些脚掌上的冰块融掉了,从梧桐光裸的枝头坠落下来,头朝下栽进地里。立春刚过,家里就要开始准备春节的东西。老一辈是看重春节的,不论荒年丰年,只要还能勉强度日,就得省出一口来筹备宴席,何况是大户人家,管家报上来的账单紧一紧还能给粥铺添一盘剁碎的火腿粒。

    黄磊把那摞纸扔在一边,从书桌后头站起来,眼前一黑,膝盖骨疼了好一阵子。

    立春意味着还要冷上三五天,而后太阳一照就要热起来,老天爷觉得热得快了,就再下一场雨,再冷个三五天,才能正式转暖。这一段往往是最难熬的,每个阶段都没有固定的期限。

    他回身去找桌上的茶杯,里面就剩下凉透了的一半,有一些褐绿色的渣滓漂在白瓷盏的底部。他叹了口气,还没等开口,老管家已经打外面走进来,恭恭敬敬地端着茶盘给新换上一杯。

 

    “撤了吧,不能多喝,伤神。”黄磊皱了皱眉,离他的寿宴还剩两个月不到,他虽不大在意那些门面,但有件事还等着他来办,这是一点差池都不能有的。越到了期限,他就觉得自己越疑神疑鬼起来,老管家向来是不忤逆他的吩咐,其他仆人也越发显得顺从,这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老爷,那边儿又来人了。”老管家收拾了停当,两手抱着还有些水渍的木盘收在身前,回来向他禀报。

    “到哪儿了?”

    “都在客厅等着呢。”

    一缕天光从外面照进来,有时候他能看见一些影影绰绰的灰色人像从他面前排着队经过,阴雨天尤其清晰。那个叫梅滕更的苏格兰医生把别墅卖给黄家的时候,就嘱托他们会有这些现象,他用蹩脚的中文说了一大堆科学依据,曾经在这里受过治疗的无数麻风病人,闪电留下了他们的影像,也是闪电才能把他们的影像吐出来。不过黄磊没有全信他这套解释,他更愿意当这些人是回来探一探故居,这样一来,他那位早早过世的兄长也随时都有可能回来走走。

    他确信自己已经过了谁都要缅怀一番的年纪,但总不至于连偶尔自享的孤独都不被允许了。

    “今天不见,我不大舒服,你替我去送送。”

    管家有些忧虑,低声劝道:“老爷,还是见见吧,他们来了有一会儿了,看那阵仗...”

    “这家现在听谁的。”

    “是。”

    黄磊连头也懒得抬,摸了立在书桌旁的拐杖就往屋外走,客厅在一层,他就顺着楼梯向上走了。穹顶的收声功效很好,以至于到了顶楼还能听见客厅传来骂骂咧咧的质疑和不满。沾了晨露的钟绳垂在他手边,随着风动起来,碰到他指缝里的皮肤。

 

    “老爷,少爷回来了,往您二楼书房去了。”小吴气喘吁吁站在钟楼平台的入口,两颊红彤彤一片,看不出是欣喜还是焦虑。

    “哪个少爷。”黄磊随口问了一句。手还停在半空,指缝间的瘙痒让他深深沉溺于钟响前的片刻寂静,他的兴致上来了,当然还有一些比这更耐人寻味的兴致躲藏在心底,企图钻破最后一层硬质的砂土冒出头来呼吸。

    “瞧您说的,还有哪个少爷。”小吴眉开眼笑地说道。

    “那畜生还活着呢?”

    梳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不敢搭话了,愣愣地看着黄磊似笑非笑地剥开钟绳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线,又不甘不愿地卷好。

 

    “全赶一起了,走吧。”

 

 

    孙红雷本不姓孙,他是原先那位黄老爷的嫡长子。

    老来得子都上赶着宠,何况是个男孩,更是宠得不着边际,那会儿他们还住在城里,一户一个四合院排的鳞次栉比,孙红雷刚十一二岁出头就能把邻里搅得鸡犬不宁瓦窑乱飞,还没人敢言语。黄家不能因为他失了身份,但是也不好太约束,揍都没正经揍过几回,黄老爷操持偌大一个家上下忙不过来,小孩子犯了事,就只能轮到他那位亲叔叔领着去给人家赔钱赔礼。孙红雷背着手站在一边,白眼翻了无数个,一句“对不起”都不往外蹦,活脱脱一尊菩萨。这时候黄磊已经拽不动他了,没满十八孙红雷的个头已经窜得和他一边儿高,点头哈腰的活计只能他自己来干。也因为这个,黄磊跟他处得一般,打他生下来就不对付,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这小侄子笑一笑他都觉得毛骨悚然。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可偏生孙红雷就爱往他身边凑,怎么凑都不腻。

    他哥哥大他二十岁,他也就跟孙红雷差了二十岁,正好差出一个亦师亦友的辈分,孙红雷闲着无聊就去找他解闷儿,口粮断了就去找他开荤,外面没得折腾了跑就去折腾他,弄得他不胜其烦。自家哥哥提起这不成器的儿子,也只会憨憨地笑着让他多管教。

    这样的托付是有理的,黄磊年轻那会儿,念书在当地是一绝,没留过学,洋文念得比教授还溜,文言古语也是张口就来,他毕业的学校追在他身后要给他开工资,返聘他回去任教。他三十岁的时候拿过五年教鞭,直到封建革命拉开序幕,他才辞了职回家拎起商场上的事务,这样又一直到黄老爷去世,他开始做一个家的主。

    孙红雷的教育启蒙也是他来做的,所以后来他真成了混世魔王,黄磊自认有一部分责任,为此他一直觉得对不起哥哥,但认一部分,不能全认,孙红雷的变化让他始料未及,未预料到的自然也没法提前预防。要说一个人怎么能有这样翻天覆地的转变呢,到底什么催得这个只会小打小闹的富家少爷,一眨眼竟成了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呢。这些一级一级没说出口的秘密和谎言都堆积在这块古老的地基上,成了一切坍塌的始作俑者。

    曾经那间旧书房简朴得不像是黄家的一隅,只中央摆了一张小方凳,是给孙红雷准备的,不论平素他是坐惯了什么真皮软椅,玩儿累了有人扇风,口渴了有人递茶,到这间书房里,他是学生,黄磊是老师,什么条件他都得受着。前面摆一块矩形的黑板,粉笔节省着用,剩下一段手拿不住了,就用线头在尾部裹一裹,照样能写出一行行蝇头小楷。孙红雷在底下张着嘴看,也不知道记得住多少,但这是两个人最能融洽的时候,黄磊挺怀念那五年,孙红雷也乐意看他写字,和他写字时候的样子。

 

    暑热冬寒,可在黄磊眼里,那间书房要比现在这栋城堡舒适太多了。

 

    三

 

    “张老板懂戏。”

 

    这一声直打桌案后头传来,抽屉里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一摞请帖早就被翻出来,凌乱地散了一地,墨汁四溅,仿佛从梦里直伸出一把利刃,扯碎了所有幻想。

    黄磊在门边站住。

    陈秘书拈着好不容易抢回来的钥匙,愧疚地探了探头,瞥了几眼又识趣地缩回脖子。再多规矩也缠不住一个活人的手脚,从前拦不住的,这辈子总还是拦不住,勉强修了坝也不过堵那一时半会儿的涓涓细水,再到洪涝决堤时,一个宝瓶口还妄想能分出多少流去?

    他没往黄磊身边走,就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连起身的动作也没有,书房的门就在他面前关上了,他家老爷绛色的衣角掩在梨木房门的缝隙里,让穿堂风吹得动了几下就消失不见,罩进一片更大的阴影里。

    “红雷。” 黄磊朝着靠近的人喊了一声。孙红雷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腹支着原木的螺线纹样,在黄磊的发际一侧打转。

    他是不染发的,孙红雷记得,他不喜欢中药味,也不喜欢距离过于亲近的触碰,年纪越长,这些原本隐约的好恶就越明显,个性斐然得让人着迷。长年窖藏的何首乌总沾着股潮湿霉烂的陈腐,蘸了暗色药剂的密齿梳子从发根起始,沿着还滴水的发梢向后捋顺,这是他的禁区。

    现在这样留点灰白倒不难看,孙红雷眯起眼睛,何止不难看。

    这老古董也是有意思,年轻的时候费了鬼知道多大劲要装得老成,现在老来倒又显得年轻了,当初那么一个坚韧寡言的青年,水深火热里死扛着保下了这份家业,这个姓氏,几番浪染潮濯硬生生淘洗成了仙风道骨的一家之长,有了不怒自威的资本,会藏会算,就算山穷水尽了站在路当口拐杖一横,军阀路过都得停下给个面子。

    黄磊啊。孙红雷堪堪地望着那双沉静似水的眼睛,又在舌尖底下咂摸了几个来回,心情愉悦得紧,指尖顺势就落在他很喜欢的那副圆框眼镜的金属骨架上,有一瞬间冰凉,随即落空。

    黄磊闭上眼,头向一边偏得厉害。

 

    孙红雷嗤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咧着嘴角说道:“我不在家,您真是一点都不寂寞。张老板懂京戏,黄教授懂古玩,罗先生懂文字,几种类型都占了个齐全,不比我天天风餐露宿的,您日子过得挺滋润,生宣熟宣,舞文弄墨的,怪不得不显岁数...嘶。”

    手背上一阵刺痛,孙红雷猝不及防地弹开胳膊,拐杖顶部的镀银沉木手柄在他的皮肤上印下红彤彤一片,从骨节上方浅浅地凸起来。

    “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滚。” 黄磊右手紧握着拐杖中段,话音沉得像海水浸过。

 

    少爷是没少挨他数落过,从小到大习惯了的。不习惯也难,黄磊骂人这一套不知道师承于哪位儒家大师,连个脏字都不稀罕带,往“孽”后面加个字就翻来覆去用,说得多了,竟能听出几分委屈来。可能也不是委屈,孙红雷曾经借着酒劲儿故意去惹他,换来几句惜字如金又庄重肃穆的呵斥,醒神效果淡得连他喝的几杯清酒都冲不走。

 

    “我滚哪儿去,这可是我家。”孙红雷单手按住那块椭圆的镀银沉木,上面还带着未散去的手掌余温,“再说了,我滚,您不就少一个类型,我还能给您丰富丰富。”

    “你给我住口!”黄磊闻言面色一暗,眼里的怒火逐渐透出来,他使劲往回抽了抽拐杖,无奈拗不过孙红雷的蛮力,只得让他攥着,咬着牙骂道:“丰富个屁!我请来赴宴的这些都是贵客,容不得你这样侮辱!我教不好你,我认了,是我没本事。可我当初送你去跟黄教授学东西,也是想让你有所成,再不济也改改你身上那些臭毛病,省的以后祸害一方,玷污了你爹的名声。你倒好,你学着什么了?人家小吴昨天还跟我说,说你要在卧室里非礼人家。你看看你都学了些什么回来?调戏女眷,不学无术,满口胡言,你自己说你对得起谁!”

    “嘿嘿,是,您是有文化的,骂起我来词是一套一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孙红雷靠得更近,手也从拐杖上离开,摸上黄磊的肩颈,劲瘦有力的手指卡在搏动加剧的主血管上,笑得人汗毛直立,“老东西,你当初可是跟黄渤算计好了整我,现在道貌岸然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嘴脸,还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什么意思?”黄磊惊讶地看着他。

    “少跟我装糊涂!黄渤体罚我你能不知情?我猜说不定就是你授意的。你就这么报复我,不怕我再报复回去?”

 

    有那么一瞬间,黄磊毫不怀疑孙红雷能就在这间书房里杀了他。





    -TBC-


【井白】 岛民 (中)

*传送门:【上篇】

*文不通字不顺//苟延残喘





---------------以下正文---------------






    ‘在现实中,不借助回忆,就不会得到或正确理解诸如爱与献身等非常纯洁的情感。’

 

    白敬亭在一本书里读到过类似的话。此刻他坐在自己的病床上,床头柜里放着仅有的几本存书,他都拿出来翻了一遍,有些句子下面依稀能看出做过随笔的痕迹,不过都和他脑海里牢牢印刻的这一句相差甚远。他记得应该是个日本作家,或者是个苏联作家,总之名字不短,这句话时常在他日常活动的时候跳出来,让他陷入苦苦的思索,却始终找不到源头。

    他在天气晴朗的午后想象自己是一个没有记忆且不自知的人,那样能活得更轻松爽快,他把火灾的事暂时放在一边,然后想象,如果没有那些歉疚和怨恨,他要如何规划自己的日子。蔚蓝的大海和银丝缎带般的水浪冲上他眼前的浅金色沙滩,远处是一个身材细长的女人的背影,腰部有一点妊娠后遗留的赘肉,在太阳下面闪着诱惑的性感,旁边是孩子的喧闹和老人不绝的鼾声。这样的景象让他从疲倦中深感到一丝欣慰,在那个被他搁置的真实世界凶猛地涌回来之前,这是他唯一能感到快乐的时机。

 

    他和何患者的关系并不亲密,何先生总是一成不变的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他也正好懒于与人深交,所以两个人出乎意料地相融,偶尔约着用开了胶的羽毛球拍做一做无实物表演。医院的护士蓉小姐翻箱倒柜了几个小时,也没有找到能用的羽毛球,不是掉毛掉的厉害了,就是底盘破损根本无法控制方向,煎饼摊位的撒先生也说他没有进货,来回推脱了一阵子,谁也不愿意出门去买,好像外面是个禁区似的,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却谁都不想离开半步。所以只能做做动作,装作有个球在两人之间飞舞。

 

    撒先生拒绝参与他们的所有活动,他觉得自己虽然没文化,也不至于落到神经病的地步。

 

    在王灿来以前,白敬亭几乎没怎么开口讲过话,他不需要讲什么,无非是在点餐的时候交代鬼大妈少放一点月饼,后来他缩减到一天只吃一顿饭,实在饿得不行才买瓶有糖饮料充饥,所以需要讲话的机会就更少。那天为了设备音量的事去和王灿商量,他的舌头都差点僵在下牙膛里。

    王灿是个相当聪明的人。来的最初几天,他长时间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没人见过他,都以为他在绝食抗议。直到后来他剌剌地托着一包原味速食大薯片,趿着拖鞋开门走出来,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发了一圈膨化小零食,即使屡遭回绝也面不改色。

    当然这还看不出他聪明。

    白敬亭有在暗处观察人的习惯。他的屋子像一个保险柜,没有他的允许,别人是不敢轻易进的。曾经有一个来打扫的小时工,因为不熟悉他的规矩,误闯了进来,扫帚还没有碰到床脚,只是手指刚接触到床单,白敬亭就鬼魅一般出现在门口,怒容生了满脸,一双眼睛锁紧那人惊惶的面孔,眼沙被燎得失了透亮,瞳孔一圈浅蓝色的边缘都散大了,他就这样盯着那人,抛出一句“出去”直到她真的离开。

    他并非对房间里的一切有感应,只是穿过撒先生门口的狭窄走廊,他可以瞄到自己病房的门,他出了房间以后,全部精力就在那扇门上,反正无论如何他挥动球拍的时候都是不用接球的,不需要太在意何患者的动作。

 

    王灿是第二个闯进去的人。

    白敬亭太困了,只是在长椅上打个盹的功夫,睁开眼后,余光瞥到的景象就让他汗毛直竖。原本房门半掩,里面有一道细细的光线透出来,他就靠这束光判断房间的状态,而现在那束光猛地加粗,在门口瓷砖地板上映出半个耸动的阴影,正一寸寸收进屋内。入侵者大概是为了防止他突然出现,最后竟重重地将房门撞上了。他只觉得心脏迅速猛跳了几把,怒极反笑,几乎不能从椅子上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阵愤怒的低吼,吓得撒先生差点把煎饼扣在何患者脸上。

    他从大堂冲回自己的房间,王灿已经将门落了锁,铁了心把屋主锁在门外。白敬亭在砸门的同时,几乎能听见他得胜般的嘲讽的笑,他的橡胶鞋底在地面上摩擦的锐响,以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床铺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叫声。这一切都让白敬亭觉得毛骨悚然。

    “王灿!王灿!”他吼出来,张开拳头并拢四指落在绿漆木板上,整层楼都好像在震动。撒先生从摊位里探出头来,皱着眉朝这边喊了句什么,白敬亭听不清楚,他满脑子都是王灿在他房间里可能发生的事,这些无端的臆想让他整个身体快要炸开,他不能再想,不能再想。

  

    又一下几乎要接触到门板的时候,门从里面抽开,他红肿的手掌截留在半空中,几乎挨上王灿那恼人的挑衅神情。

    “哥。”王灿一手插在兜里,一手扶着内侧的门框,咧着一口白牙朝他笑。白敬亭喘着气,他本想好了一连串咒骂的词语,而且是他认为极其有效的,但在看到王灿的瞬间就仿佛失了语一样,仿佛他倒变成一个入侵者,而王灿是无辜的那方。他变得胆怯起来,目光躲闪,手掌慢慢放下来,只不过眼里的怒气还来不及消散。这些王灿一定是注意到的。

    “你在我房里做什么?”白敬亭惨淡地开口。

    王灿只是笑,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反而侧身给白敬亭让出路来,这里面的意思很清楚。

    白敬亭在门口顿了顿,撒先生已经把脑袋缩了回去,他本来期待着一些更激烈的争辩,现在看着一片祥和,感到兴致缺缺。

    王灿随在白敬亭身后重新走回来,白敬亭在前,步履蹒跚,不像个三十岁出头的人,王灿在后,更清楚地打量他的背影,他的头发长了一些,有些松软地垂下来,齐着脖颈的那一块稍稍有些参差,露出一小块苍白干燥的皮肤。王灿不掩饰地咽了口唾沫,他想白敬亭是一点也不知道他的心情的。

    这是一个他朝思暮想的场景,很早以前,他还坐在屏幕后方的时候,曾经不遗余力地追寻白敬亭身上每一块裸露的皮肤:病号服对他来说太宽大了,他握着羽毛球拍抬起胳膊的时候,袖子一下落到肘部,盖不住一段年轻的雪白的手臂;他坐在餐桌前的时候,两条腿习惯性地向后交错在一起,涤纶的纺布扯起褶皱,他的脚踝纤细而坚韧,能分明地看清每一条筋骨。他所有试图藏匿的东西,都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诱惑,带给王灿无尽的快感。

 

    也许是因为这些正代表了他本人的耻辱和不堪,而他的耻辱让王灿兴奋。

 

    “小白哥。”王灿俨然成了屋子的主人,他按着白敬亭的肩膀让他坐在床上,自己在他面前站好。

    白敬亭略感到迷茫,他好像把自己的审判权都交给对面的人了。王灿的脸上绽着笑容,曾经在他看来是干净纯粹的,可现在却无端让人觉得不寒而栗,有什么不太正常的事情发生了。他坐在床上,心里应该觉得安心,可是恐惧和困惑一旦生了苗头,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疯长起来。

    “小白哥。”王灿又叫了他一声,问道:“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一年多。”白敬亭想了想道。

    “一年多,找到了什么吗?”王灿平静地注视着他,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白敬亭如坠冰窟,胃里升起一股浓烈的寒意,直冲到眼前,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突突的跳动,四肢的末端都是冰凉的。

    “我是来治病的。”白敬亭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青苍绷紧的手背。

    “那你的过敏症痊愈了吗?”王灿笑道。

    白敬亭没什么反应,紧闭着嘴,眼神有些放空,好像全没听见一般。

    “就算病情没有好转,至少也找到了一些纵火犯的证据吧。”王灿饶有兴致地换了个舒服的站姿,从他现在的角度可以更清楚地浏览对方的细微转变。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什么纵火犯…”白敬亭摇了摇头,他的呼吸粗重了一些,极力想克制瞳孔的舒缩,但那却是不受他意志控制的,他想自己的一切都已经暴露了。这人可真是个魔鬼!白敬亭从心底升起一点怨恨来,可王灿的脸又逐渐消融着这一点怨恨,好像所有阴鹜和狡诈的思想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这样透亮的笑容怎么会是像他臆想的那样呢?难道说阴鹜和狡诈的人竟是他自己吗。

    “你可以相信我的。”王灿在他身边坐下,他自认为已经把这位患者折磨得够了,尽管他仍然想在这种暧昧的边缘继续下去,但不得不考虑白敬亭的身心健康。

    “什么?”白敬亭咕哝了一声。

    “你可以相信我,将一切痛苦和隐忍托付给我,我们是同样的人。”王灿眨了眨眼,向白敬亭身边靠过去,试探地伸出胳膊,揽住那一边棱角突出的肩头,“我们的目的,背景,经历,我们面对的境况,感受到的快乐和悲哀,都是无比相似的,所以我是唯一可以理解你,体谅你的人。”

    白敬亭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被他的话语吸引。

    “我一直想要接近你,像现在这样儿,你是不是听着有点儿犯恶心?恶心也没辙,我来都来了。”王灿毫无芥蒂地微笑,一脸满不在意,“我爸不管我,他也不惜的管我,在他老人家眼里,我就是个蛀虫,早晚会把家当蚀空。所以你知道他为什么把我送到这儿吗?”

    “不是你自己躲进来的吗?”白敬亭问道。

    王灿嗤笑了一声,说道:“当然不是,家里有人做饭有人给洗衣服,要不是我爸把我踹出来,谁愿意自己离家出走?我这人一向没什么骨气。他老了,脑子糊涂了,一天到晚也看着我不顺眼,有什么错都是我犯的,有什么灾都是我招来的,哪怕我妈车祸住院都是在替我造的孽还债。我是个废物,帮不了人,也护不了人,不想恨,也懒得爱,就是最不上进,最可怕的那种,我只能找一个目标,短期的,然后继续不知廉耻,舒舒服服地活着。这个目标如果达成了呢,如果我是想复仇,而仇人被我杀死了,之后呢?我可能就继续没骨头地活着,跟具尸体没什么两样。”

    “你说这些,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白敬亭的呼吸急促起来。

    “因为我想懂你,我敬你,崇拜你。我爱你。”王灿扶着他肩膀的手收紧,感到了指尖传来的颤抖。

 

   

    甄大是很爱喝酒的,工作忙的时候,只在应酬中喝,不忙的时候喜欢陪家人喝,他母亲总不乐意他拿筷子头蘸一点米酒给小孩子尝的举动,不过在吃年夜的晚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有一个妹妹,常把酗酒有害健康挂在嘴边,怎知最后还是找了一个爱喝酒的男朋友,甄大就常拉着妹夫一起喝,一般开一罐德国黑啤,有了兴致或有时间,就开红酒。

    白酒他不爱喝,除了扫墓以外的场合,都是不喝的。

    他把半瓶二锅头都泼在大理石碑前,想他妹妹不喝,他母亲不喝,他妹妹怀的孩子就五个月肯定也不能喝,他妹夫倒是能喝,就泼在他妹夫的碑前面。他妻子是素食主义者,身材一直保持的很好,他带了几盘点心,都是不掺荤油的。他儿子呢,得烧件小马甲过去,不然又该冷了,他儿子容易患伤风感冒,体弱。

 

    他恨。

    井柏然也恨。

    井柏然是不是真的恨他不知道,是井柏然告诉他,他恨。

 

    井柏然来找他的时候,带着支票,存折,身份证和银行卡,这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甄大有钱,但也逐渐支付不起一整座岛的开销以及一切拍摄剪辑直播费用,这远比他计划得要耗财。他急需一个资本雄厚的股东,一个有野心,有远见,无三观的富豪。

    井柏然简直是为此而生。

    甄大有专门的船往返于小岛和陆地之间,于是他们约在陆地上的茶餐厅见面。井柏然是这个节目的忠实观众,很少有人会全天都开着直播,他属于其中的一员。如果社会更加刻薄一些,清晰地勾勒出三六九等,他无疑是顶层的支配者,一个道貌岸然的资本家,一个贵族,拥有无懈可击的外壳,并以此独立于世。甄大对他有印象,可能是在某个集资会议,或者慈善晚宴上,井柏然的交际圈不广,话也不多,旁人高谈阔论时,他只在旁边站立,自顾自端着酒杯,可任何高谈阔论者真的要付诸实际做出什么决定前,必要先去向他请示。他久久给人以一种‘中世纪伯爵’的形象,虽然他并不苍老,他和这个词可谓千差万别,但他已经表现出苍老的行事风格,沉默,严厉,适当的玩笑,足以吸引一位情窦初开的公主。

    但按照常理,一位金玉其外的人,总要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渡边淳一对此已经介绍得很深入了。

 

    “前两季都有的那个纵火犯,他叫什么?”井柏然的开门见山反倒让甄大诧异,他以为生意场上的人都是千回百转的。

    “白敬亭?”

    “演员,演员本人叫什么。”井柏然加重了音调。

甄大眯起眼睛,手指在冰凉的杯口打转,不论是否措辞,他想对方都已经明白了。果然井柏然慢慢睁大了眼睛,他的失态持续了几分钟,又在甄大的目光里迅速平复。

    “我来做你今后的赞助商,承担三分之二的费用,您是我所认识的,当今为数不多的有公德心的人了。”井柏然用手帕掩住嘴角咳嗽了一声,他的情绪波动很大,换一个人可能很难察觉,可甄大是见识过他日常状况的人。

    “我注意到您一直在关注这个节目。”甄大没有正面接受。

    “唔。是的,很有意义,让人感慨良多,尤其在知道那些演员并不是演员以后,我对您是很钦佩的。”井柏然的脸上浮现起正式的微笑。

    甄大不置可否,但接受恰到好处称颂总是让人感到飘飘然。

    “我的家庭,毁于一场火灾。”井柏然笑得很自然,商界的人大多都认为他是独身,甄大倾身向前,“我结过婚,没有孩子,爱人和我同住,我母亲早逝,我就把岳父岳母接了过来,他们二老住在隔壁一间,平时不会打扰,我忙起来他们也能相互照看。”

    甄大在心底啧啧了几声,这样的孝顺在他看来是传统而少见的,但和井柏然很相称。井柏然身上的气质是浓厚的,各异的,客套的。他的爱情也让人难以猜测和构象。甄大对他的爱人产生了一些兴趣,不知道是一位怎样的姑娘。

    “我爱人测出怀孕的时候,我请了护工,可以时常来打扫,做营养餐,毕竟我的精力有限,很多公司的事要处理,不能总在家里陪她。”井柏然的眼角颤了颤,向下垂了些,“我那段时间应酬很多,回家的次数更少,家里只有女眷,是很不安全的。即使我已经竭力不抛头露面,不与人争执,不抢占过多的利益,我已经竭力小心,希望做到面面俱到。后来某个时候起,我爱人犹豫着告诉我说,她觉得不太安全,偶尔出去买买菜,感觉身后有人尾随,我以为是她怀孕精神不稳定,疑神疑鬼,安慰了几遍,还劝她放宽心,答应她准备好了就会搬家,搬去更安全的地方,谁知新房还没装好。”

    井柏然停下不说了,甄大听见一阵咯咯的轻响,对面的那只咖啡杯紧紧握在一只苍白劲瘦的手掌里,握拳时凸起的那几块掌指关节的骨头,发出油亮的光泽。

    甄大对高档小区失火的消息一向敏感,偶尔有那么一两起,他记得很清楚,虽然不知道井柏然也是其中的一个受害者,但他的叙述像是确有其事。

    “我生平最恨的就是纵火犯。”井柏然抬眼,笑得凛凛,手指敲打着杯垫,“白敬亭,我想去见一见他。”

    甄大鼓着眼,不拒绝也不同意,他打量着井柏然的手,和指尖顿挫的动作,那些杂乱的敲击声落入他的耳朵,似乎都在证实它主人言论的确凿无疑。

    “我的确需要您的帮助。”甄大笑道,“但有些规矩要定在前面,白敬亭依然是我的演员,他的改造权依然在我手里。不能被其他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占有,即使是赞助商。”

    这样的暗示已经相当露骨,井柏然明白他的担忧,随即补充道:“我只想要到达他的身边,体会他的痛苦,推动痛苦的增生,您的观众应该会喜欢这样的表演,不是吗?谁都喜欢施虐,我也喜欢,而且我可以为此付款,只要您能替我保密。您和我都是商人,这笔交易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最划算的。”

    是最划算的。

 

 

    又到了中午,白敬亭把门关好,门缝用浸湿的抹布塞住,堵住越来越浓郁的熟橘子味儿,然后从床底下抽出他收集了许久的照片,图册,文件资料,锁进保险盒里。其实这都是无用功,不管他曾经多么相信自己的隐藏,现在都彻底废掉。

    他之所以无比抗拒别人进入他的房间,就是因为这些他自认为不能见光的物品,然而现在都被开玩笑似的暴露出来,每一张底片,都沾着王灿的指纹。

    他是怎么找到的。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底细。白敬亭从没有想通。他在房里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思考着王灿的一举一动。

    他贴在自己耳边,嘴唇碰在温热的耳廓上:“你所找到的,都是假的,来我房里找我,我告诉你真相。”

    白敬亭不自觉地伸出手,插进头发,指甲抠进头皮,用钝韧的疼痛缓解自己的不安,他身体里有无数的气流在窜动,冲破黏膜和孔道,但还是有太多积蓄在体内,快要胀破他的躯壳。王灿嘴唇上的触感,在他的皮肤上游荡,他的脑袋一下子又热起来,热得发疼,浮在表面,透不出来,都憋闷着。

    王灿。王灿。他默念着,手往下伸。

    “我想懂你,敬你,崇拜你。我爱你。”

    脑袋里面混沌的部分都沸腾了,他的眼睛后面有一股气体要冲出来了,他把身子弓得更低,使劲收着腹部,把空气都吐出来,一点也不想留下,哪怕留下一点都是肮脏浑浊的。他翻身躺到床上,仍然弓着身子,冰凉的手在两腿之间滚烫的皮肤上贴着,僵硬地抚摸。

    得去找他。白敬亭下了决心。





    TBC

“他结果还是拿了他自己的一件咖啡色的旧绒线衫,还是他中学时代的东西,他母亲称为'狗套头'式的。曼桢穿着太大了,袖子一直盖到手背上。但是他非常喜欢她穿着这件绒线衫的姿态。” 这不就是男友衬衫吗,张先生真是个很时髦的人(笑)

写手激情作画没毛病ˊ_>ˋ

Louise:

*临摹,全程参考表情包,勿转
最近跟 @bluebox(盒子) 沉迷激情作画
我立了个flag,每天不管多忙坚持给她画个小仓鼠
现在坚持了10天啦~
每天花一个小时左右,最近有手速变快的趋势。我一个人在国外也没啥工具,拿起什么笔来就用什么笔画。
第一天画的简直不忍直视【扶额】
我家盒子每天还得换着法儿夸我……非常辛苦了23333
别人买了喵喵机都是发情书的
我们两个文手买了以后居然变成日常给对方激情作画(つд⊂)
会继续画的!以后可能还会临摹肥仓鼠或者什么别的好玩儿的图~

【井白】 岛民 (上)-明侦天堂岛au-

*跟阿冰老师聊的脑洞,这篇送给老师!因为觉得病号服脏西装很好看

*无论渣暖,真井白,非灿白






---------------以下正文---------------






    临近中午的时候,浓郁的熟橘子味儿从对面的公共食堂飘到病房门口,白敬亭被熏得够呛,烟雾报警器却毫无作为,置身事外地闪着灯。他快速起身,从房间里走出去,刻意减少了呼吸的次数才安全抵达大堂。

    大厅里空无一人,墙角立着两支七成新的羽毛球拍,网格的部分像根本没用过,只有手柄处破损严重,缠裹的胶带都掀了起来,露出黝黑的芯。他出神地看着那两支球拍,根本想不起谁用过它们,好像它们出生的时候就是这副衰老的架势,偃旗息鼓地等人去关照。

    身后的走廊当中突然传来两个金属片相互摩擦的声响,他转过头去,凹进去的一个小房间门口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饮料瓶、棒棒糖和坚果,饮料瓶是空的,纯当作不用怎么花钱的装饰品,旁边开张的店铺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灶台,一个男人穿着寡廉鲜耻的围裙,正往饼铛上洒油,黄澄澄透明的液体接触到滚烫的饼铛,刺啦一声冒起乳白色的烟气,男人皱着眉躲了一下,然后一手去够面糊里沉着的铁勺,一手拿着鸡蛋搁在锐利的边沿上蓄势待发。

    白敬亭在大厅里略微犹豫,就朝煎饼摊走过去,那间零售店里散发出的脂肪的美妙香味,恰好能够吊起他丧失已久的胃口。

    “多少钱?”他往蒸汽里囫囵着指了一指。

    “四百一份。”对方头也不抬,全不顾他瞪圆的眼睛,一心扑在慢慢焦黄的饼缘上,中心部逐渐烤至透明,飘出香气。在他翻起整张薄饼,将另一面盖在饼铛上,细小的半熟气泡破裂,混着热腾腾蒸汽的香甜突然冲出来的时候,白敬亭扫了墙上贴的微信付款二维码。

 

    说实话,他有挺多钱,至少连着好几个月早中晚三餐要买这样一份煎饼都可以不眨一下眼睛。倒不是说他出身于怎样富裕的家庭或是做过什么极高端的事业,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可以比现在安心快乐得多。

    他今年三十二岁,具体是哪天到的三十二岁他不太清楚,偶尔他盯着自己的身份证时能想起来那个日子,但是放下卡片的瞬间就好像从没记得过。这短暂的三十二年他仿佛把所有可能的生老病死全都经历过了,他拥有过的甜蜜牢固地盘踞在他记忆深处的沟壑中央,伸出无数条可怖的触手,插进坟墓旁边的泥泞,落下的松土已经快埋到他的脖颈。每个早上他直视着厕所镜子里那张因消瘦而不成人形的陌生的脸,火在他的眼里燃烧,像一台疲惫的呼吸机,维持他最后的苟延残喘。梦里妻儿在火场中的嚎叫,母亲化成焦炭的蜷缩的肢体,还没有完全褪去。他的衣服湿透了大片,冷冰冰地黏在背上,只能套上一件灰褐色的外套才觉得暖和一点。

    手机在这时震了震,提示扣款的短信发过来,在屏幕上显示成一小条,那笔巨额的保险费又少了一点,他的心脏空了一块。

    “好了。”男人瞄了一眼收款界面,随即躲躲藏藏地笑了笑,从饼铛右侧填满油渍的夹缝里拎出来一袋成品煎饼,扔到白敬亭怀里。新摊的那张则被他铲进新的一个塑料袋里,挂在门口继续散发着诱惑人的香味。

 

    两扇合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哐啷了两声,又合起来,浓郁的光线在屋里一闪。白敬亭眯起眼睛,看见一个约莫二十八、九岁的男人晃进来,四处看了看墙上贴的装饰画框,目光停留在最为醒目的宣传牌子上,随即露出一种戏谑的表情。白敬亭觉得有些不舒服,那人身后的光线在贴近他躯体的时候扭曲了,紧紧地勾出沾着灰的西服和黑色长裤。他的身材挺拔而纤瘦,头上的发丝乱糟糟地向后趴着,露出耳廓上的黑色圆形耳钉,从额头上方的发际到头顶还能清晰地看出手指梳理过的纹路,到了脑后就随心所欲地飘荡着。

    那人先前在关门的时候并不小心,反手一撇,光束细了一点,被他挡在身后,却没有完全消失。他的轮廓很硬,没有柔软的弧度,西服本身也多直角,所以衬得他更凌厉了一点。

    白敬亭在原地站着没有动,他感到很惊奇,这家医院很久没有病人了,他旁边的病房住着一个何姓患者,那也是几个星期前进来的,轻微突出的眼球自从治疗以来似乎没有什么效果,甄院长也曾经怀疑是甲亢的缘故,但何患者自己执拗地认为是双眼皮手术的后遗症。医院的气氛总是凝固冷情,没有生气,每个人都沉沉地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怀抱着一大捧显而易见的悲伤,不肯与人共享。

    那人转过头,喉咙里欣喜地‘哈’了一声,然后兴冲冲地走过来,白敬亭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出于对活人纯粹生理性的恐惧,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那人丝毫不在意他的不友善,疾步凑到他跟前几公分的地方,这下所有的光线都让那人挡住了。

    “哎。”那人狡黠地打量他,黑亮的眼珠转了一圈,“你有什么病啊?”

 

    白敬亭知道了他叫王灿,是个富二代。真真正正的富贵世家,比他这种拿意外伤害保险“致富”的人清白多了。

    王灿没有什么病,他的脸也根本不需要整。在白敬亭看来,且不说外形,他身上总有一种活跃的气质,能够让这里所有将死的老旧东西都通畅搏动起来,他肢体上的动作很多,很频繁,闲不住的年轻时代,永远在各个地方走动,在走廊里遛步子,毫不避讳地大声吹着口哨,有时深夜他熬得很晚,也会在房间里弄出一些游戏机的声响,啪嗒啪嗒地让人难以入睡。

    白敬亭的睡眠质量本就差的可以,长久的神经脆弱支撑不起任何刺激,一点点跨越阈值的响动都能搅得他整宿整宿头痛欲裂。他的幻听越来越有加重的趋势,在没有噪音的时候他会被风刮起窗帘的搔弹声惊扰,更不用说现在多了王灿这个‘音响’,他把耳朵交替着往枕头里埋的时候满心都是在石墙上撞死的欲望。

    何患者对此没什么反应,他终日躲在房里,把房间弄得很暗,以此来缓解眼球的疲惫,他的入睡困难和噪音没有关系,如果能够让闭眼更加顺畅,他可以在火车站旁边一栋装修的楼里旁若无人地睡上五个昼夜,所以他对王灿没有意见,反而默许了他吵闹的行为,这样还能减少一些无聊,没有同一战壕的战友,白敬亭只能自己去提醒王灿。

  

    这是他第一次敲开王灿的门,甚至还没有走到门口就能听见里面高频的死亡金属,门板连着颤动,他把整个手掌贴在门上,有一点缝隙的时候能够感到强烈的震感,弄得他手心瘙痒,他于是迫不及待地使上劲拍了拍,热辣辣的爽快的感觉在手掌心摊开,然而里面的声音没有一点见小的意思。

    “王先生!”他在走廊里喊了一句,却把自己吓到了,赶忙放低声音,凑到门缝附近,“王先生,你开一开门!”一连几遍,没有人应答。白敬亭的心脏跳得更强烈,有时还会提前,然后长久地静默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他喘不上气来,耳膜在噪声里收缩。

    如果他这时候知道,王灿其实早已经从屋里那些隐藏的屏幕上看到他敲门的举动,而且正带着嘲弄的满足和很高涨的热切看他拊着心口皱眉,甚至还故意调大了音量来给他制造痛苦和麻烦,应该会陷入更大的惊愕。

    他把手合握成拳头,朝门板中央最中空的地方砸下去。

    王灿开门的时候,他还没有回过神来,手上一下子失去了支撑物,整个人踉跄着跌进屋里,王灿及时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带回来站好。

    “怎么了哥?”王灿垮里垮气地站着,手始终箍在白敬亭的肘弯上。

    屋子里正放着一支摇滚乐队的嘶吼,白敬亭被陡然升高的乐音吓了一跳,随即泛起一阵恶心。

    “哥?”王灿贴到他眼前。白敬亭比上一季时更瘦了一些,因为他的经历一次比一次真实,一次比一次加了细节,一次比一次更能摧毁人的精神状态。甄大是个老练的生意人,熟知如何准确狠辣地切中观者的胃口,他们需要不断摄入新鲜的,腥香的血,才能慷慨地解开钱包。

    “唔?”白敬亭哼了一声,才想起自己进来的目的。

    “哥,你是不是病了,怎么脸色这么差?”王灿不由分说地拽起他的手腕,把他带到靠窗向阳的座位。这下一来,怎样的怪罪也不太好意思说得出口。

    “王先生。”

    “唉,叫我全名就成,哥你坐。”王灿率先坐下,把一盘瓜子推到白敬亭面前,他自己挑了一把嗑起来。

    “王灿,我有事想跟你商量商量。”白敬亭有些局促,王灿已经把他那些高端音乐设备的音量旋钮旋小了很多,方便说话,但是背景音依然存在,而且音量越低越能吸引人的注意,混上一刻不停的瓜子皮裂开的脆响,构成了一种颇为恐慌的气氛。

    “你说。”王灿笑着看他,眼睛弯成一条缝,双眼皮也露得更明显,侧脸上的骨骼跟着咀嚼的动作起伏凸显。

    这样的一张脸是不需要整形的,白敬亭再次想到,王灿住进来这几天,并没有任何的动作,没有被推进手术室,也没有做过检查,他好像只是想找个人少租金便宜的地方玩儿乐队似的。

    “你还是学生吧?”白敬亭临时改变了自己的初衷,问道。

    王灿侧头吐出半拉黑白相间的碎屑,怔怔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喷笑出声:“哥,你看有我这么光鲜亮丽的学生吗,现在学生可都是灰头土脸大脑袋。我啊,早不是了。”

    白敬亭面带愧色地点了点头,两只手互相搓了搓,他的每一份拘谨都精准地落在王灿眼里,让他身心愉悦。

    “我还以为你是音乐学院之类的,就那些,搞艺术的。”白敬亭低声说道,随后又提高声音,“那你现在是做什么的呢?”

    “我?逃难。”王灿从白敬亭面前未动一毫的瓜子堆里抓起一把,然后向后靠在软垫上,眼睛瞟着天花板,“我爸想抓我回去管公司,我不愿意,小爷还没玩儿够呢。”

    白敬亭啼笑皆非地问道:“你是来玩儿的?怎么找上个整形医院玩儿。”

    王灿猛地蹬了一下腿,从沙发上跳起来,神秘兮兮地靠过来笑道:“哥,你瞅见我那些设备没,都是进口货,我研究生毕业那会儿我老子拿给我创业的投资本钱,都置办了音制设备了,我至少得跑到他想不到的地儿吧,不然让他捉回去,我非给他打死。”

    白敬亭觉得两个人之间距离有些过于挨近了,慢慢后仰了一点,盘算着开口道:“我来就是想商量商量那些设备。”

    王灿听清楚了,挤了挤眼睛,面容闪出异样的光,这些光都集中到白敬亭的身上,让他无所遁形。

    “哥,我这些都是非卖品,花大价钱买的,不卖不卖。不过你要是也感兴趣,咱俩一块儿玩儿!”王灿兴奋起来,“你会什么?多多益善啊,键盘还是贝斯,哎,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适合唱蓝调,布鲁斯,忧郁派,躁郁派,一边儿狂躁一边儿抑郁,是不是觉得现在这个时代飘了,带劲的还是过去那些黑人萨克斯?哎哟,哥你看,我这儿其实还缺个低音提琴。”

    “王、王灿。”白敬亭的愧疚越来越深重,他不太敢抬头看那双眼睛里的炽热,拇指交叠,紧张地摆弄着自己那件不堪入目的老式外套,他觉得在这样的当口泼一盆冷水出去是很罪恶的,相当于是毁灭了一个年轻人最热烈的情感。可是再不打断他,事情就会朝着不可收拾的地步再迈出几公里。

    “哥你说。”王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曜石似的耳钉黑得发亮。

    “我夜里睡觉不大好,有时候会想起很多过去来。”白敬亭苦笑着说道,想尽量婉转地把自己的理由讲清楚,“我对周围环境很容易反应过度,容易做出偏激的事。”

    王灿一直点着头,看上去十分关切和同情。他也的确是感到同情的,对于现在的白敬亭,对于现在这个——被种种不存在的所谓“过去”深痛地勒住,被仇恨和自责裹攫,扼住气管,连半个夜晚都熬不过去的白敬亭——他可是同情得要命,他幻想那一双在后半夜熠熠发光的瞳孔,像是一团弥散的清澈的星云被搅拌成高速旋转的涡流,扯碎成浑浊的死水。这潭死水还留有那么一点缓缓漾起的暗涌,沉在下面,沉在白敬亭自己都不知道的心底,但王灿看到了,并为之痴狂。

    “所以想麻烦你晚上早一点休息,这样也可以提前一些让那些设备安静下来,你白天怎样演奏我都是欢迎的。”白敬亭终于颠三倒四地向他坦白,“我是说如果方便的话,在晚上,我可能需要一个稍微安静一点的氛围,才能睡得踏实一点。”

    王灿怜悯地点了点头,这对白敬亭而言简直成为了一种恩赐。

 

 


    TBC

原来总倾向于把所有问题都说清楚,所有的误会都要澄清,所有不一样的观点都要解释明白才是最好的,最欢喜的结局。其实哪儿这么多机会呢,谁能记得那么清楚呢,一个固有印象打下了,如果想不起来问,这个印象就一直在那儿,谁管是不是误会呢。替他们惋惜那些众多由于解释不清导致的冲突又有什么意义呢